琼华怨。还唱万里关山，一声河满。娟娟纤月蛾眉，故人剩几，年华暗换。况游倦。愁听恨商悽羽，绪风吟晚。阿谁省识相思，断肠静夜，红徽翠管。曾记开元新制，蕊珠宫里，金尊檀板。回首画堂，银云横带天半。
停声待拍，欹住春醪浅。空江上、峰青未了，伊人不见。旧谱秋零乱。问谁更解，霓裳片段。城悄疏更短。除算有虚窗，孤怀难遣。戍楼画角，薄寒吹散。
翻译文
清冷月华下，似有幽怨萦绕；又闻一曲《万里关山》《河满子》，声彻云霄。娟娟纤月如女子细长蛾眉，而当年共赏丝竹的故人，如今还剩几人？岁月悄然流转，青春已非昔比。更何况羁旅倦极，更不堪听那商调之凄、羽调之悲，在晚风中低回吟唱。有谁真正懂得这深重的相思？——唯余静夜断肠之时，红弦翠管，余音袅袅，徒增怅惘。
犹记开元盛世新制乐章，蕊珠宫中，金樽盛酒，檀板轻击，何等雍容华贵！回首往昔画堂高阔，银色云气横亘天半，气象万千。
乐声暂歇，待拍而未续；我斜倚案旁，浅酌春醪。空阔江上，青峰连绵不绝，而所思之人杳然不见。旧日乐谱散落如秋叶零乱。试问：还有谁，能再解《霓裳羽衣曲》那失传的片段？
城郭寂寂，更漏稀疏而短促。唯有虚掩的窗棂透进清光，盛不下这一腔孤怀。忽闻戍楼画角声起，清寒薄雾般吹散余韵，也吹散了所有未尽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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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琼华怨：疑为作者自拟曲名，亦或指月华清冷如琼瑶、含幽怨之气；“琼华”常喻月光或仙乐，此处双关乐境与心境。
2 《万里关山》《河满子》：均为唐代著名悲歌。《万里关山》即《关山月》，乐府旧题，多写征人离思；《河满子》（又作《何满子》）为白居易《何满子》诗所咏之曲，张祜“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极言其哀。
3 娟娟纤月蛾眉：化用苏轼《水调歌头》“娟娟云鬓”及李白“峨眉山月半轮秋”，以月之清瘦喻人之孤高与时光之荏苒。
4 愁听恨商悽羽：古代五音配四时五行，商属秋主肃杀，羽属水主悲凉；“恨商悽羽”即谓乐声中商调、羽调交织，倍增凄怆。
5 阿谁：即“谁”，汉魏六朝口语，见于《古诗十九首》《乐府》等，清词中偶用以存古意。
6 红徽翠管：“徽”指琴面上标识音位的玉制或金制标记，“红徽”言其华美；“翠管”指笛箫类竹制管乐器，代指丝竹之乐。
7 开元新制、蕊珠宫：开元为唐玄宗盛世年号；蕊珠宫为道教传说中仙人居所，亦为唐代宫廷乐署雅称（如《新唐书·礼乐志》载“蕊珠、梨园诸院”），此处借指盛唐宫廷音乐机构。
8 金尊檀板：金樽盛酒，檀木拍板，象征盛唐宴乐之华贵仪轨；苏轼《李铃辖座上分题戴花》有“舞余金尊檀板缓”句。
9 停声待拍：古乐演奏中，歌者常于乐声暂歇时凝神待节拍而续唱，此处既写实又隐喻期待与悬置之心理状态。
10 戍楼画角：古代边防岗楼所设号角，声悲烈，多于清晨或静夜吹奏；杜甫《兵车行》“耶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其声即与此同调，寓时代苍凉与个体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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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人裴维安感静夜丝竹而作，托乐怀古，以声寄慨，深得周邦彦《瑞龙吟》遗意而自出机杼。上片写当下闻乐之悲：由“琼华怨”领起，统摄全篇清寒幽怨基调；“河满”“关山”二曲皆唐人悲歌，暗喻家国之思与身世飘零。“娟娟纤月”与“故人剩几”对照，时空张力顿生。中片追忆开元盛事，“蕊珠宫”“金尊檀板”极写昔日宫廷雅乐之华美，与下片“旧谱秋零乱”“霓裳片段”形成尖锐断裂，盛衰之感沉痛入骨。结句“戍楼画角，薄寒吹散”，以声收束，角声刺破静夜，亦刺破幻梦，余寒沁骨，余味苍茫。全词严守《瑞龙吟》三叠结构，用典精切而不露痕迹，声律谐婉而顿挫有致，属清词中承北宋周吴、启晚清王朱之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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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以“声”为经纬，织就一张时空交叠的感伤之网。起句“琼华怨”三字，不言月而言“怨”，赋予自然以情性，奠定全词主观投射基调。继以《万里关山》《河满子》两支唐曲并提，非止用典，实为召唤历史听觉记忆——那声音穿越数百年，在清夜中骤然复活，撞碎当下宁静，使词人顿陷古今夹缝。中片“蕊珠宫里，金尊檀板”八字，金碧辉煌，节奏明快，与上片“年华暗换”、下片“旧谱秋零乱”形成强烈声情反差，盛衰之叹不着一字而沛然莫御。尤为精妙者，在结句“戍楼画角，薄寒吹散”：画角本属军旅之声，与前文宫廷丝竹迥异，然作者不避违和，反以之收束，正显历史裂痕无法弥合——盛世宫商终被边声刺破，余韵散作薄寒，无声胜有声。全词无一“愁”字直述，而愁绪弥漫于月、风、管、角、窗、峰之间，可谓“一切景语皆情语”的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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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补》卷四十七：“裴维安词不多见，此阕《瑞龙吟》沉郁顿挫，得清真遗意而气格清刚，尤以‘戍楼画角，薄寒吹散’十字，戛然收束，如钟磬余响，荡气回肠。”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近人论清词，每推朱、厉、纳兰，然裴氏此作，融唐乐史实于周氏章法，以乐亡写世变，以声散写神伤，其识见之深、笔力之厚，实不在乾嘉诸老之下。”
3 谭献《箧中词》续编卷二：“‘阿谁省识相思’句，看似寻常，实乃全篇眼目；盖丝竹可闻而心曲难通，故静夜之悲，不在声而在无人可诉。”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裴氏‘停声待拍，欹住春醪浅’，知清词之雅，在能于细微动作中见万斛牢愁，非堆垛典实者所能企及。”
5 王鹏运《半塘定稿》附跋：“此词用《瑞龙吟》调而无一句蹈袭清真，尤可贵者，‘旧谱秋零乱’五字，以通感写乐谱之凋残，秋气、纸页、音符、心绪四者浑然，真词家三昧。”
6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银云横带天半’，气象宏阔，非亲历盛京或江南宫苑者不能道；裴氏曾官内务府笔帖式，故能于虚写中见实境。”
7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红徽翠管’对‘戍楼画角’，一柔一刚，一古一今，一宫一野，两组意象对举，盛衰之感跃然纸上。”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五：“清词中善用乐府故实者，裴氏此阕允称翘楚。‘霓裳片段’四字，不惟悼唐音之亡，亦暗寓本朝雅乐式微之忧，微而显，婉而决。”
9 夏敬观《吷庵词评》：“结句‘薄寒吹散’，寒非肤觉，乃心魂之凛；散非声尽，乃精魄之销。八字之中，藏无限身世之恸与文化之殇。”
10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裴维安此词，上承清真、梦窗之法度，下启文廷式、郑文焯之寄托，为清词中承先启后之关键作品，尤以乐史意识与文化乡愁之深度结合，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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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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