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樑

1．燕归樑：词牌名，又作《燕归梁》，双调五十一字，上片四句四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此调始见于北宋晏殊，多写春日感怀、离思别绪。

2．奭良：姓赫舍里氏，字虞臣，号野渔，满洲正黄旗人，清末词人、学者，光绪十五年进士，官至礼部侍郎。词风清隽含蓄，承浙西词派余绪而自出机杼。

3．丹的砾：形容红色花朵鲜明闪亮。“的砾”为联绵词，状光色明澈闪耀之貌，见于《文选·木华〈海赋〉》：“的砾惊电。”

4．粉交加：指粉白色花朵纷繁交错、层层叠叠之态。“交加”言色彩与形态之错综相映。

5．宫鸦：栖息于宫苑殿宇间的乌鸦，古诗词中常作为帝京、权贵、旧日繁华之象征，与“野人家”构成空间与身份的双重对照。

6．西园：泛指昔日与友人雅集唱和之地，非确指某处。汉代有梁孝王西园、曹魏铜雀园西园等典故，后世多借指文人游宴之所。

7．题吟壁：在园中墙壁上题写诗词唱和，是清代文人雅集常见活动，亦见词人与故人情谊之笃。

8．二分差：谓十年间人事变迁，旧迹仅存二分相似，其余皆非。语极简而意极沉，化用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遗痕感，而更显克制。

9．故人渺渺：语出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渺渺”状音尘断绝、踪迹难寻之深远。

10．趁蜂衙：蜂群春日营巢采蜜，往来纷忙如官府衙役当值，故称“蜂衙”。宋杨万里《蜂儿》诗：“蜜蜂不食人间仓，玉露为酒花为粮。作蜜不忙采花忙，蜜成犹带百花香。蜜成万蜂衙，蜂不待蜜成已去。”此用其典，以蜂之“趁衙”反衬人之“守寂”。

以上为【燕归樑】的注释。

此词为清末词人奭良所作，属典型的感旧怀人小令。上片以“小小庭前”起笔，以“两树花”之明丽反衬“野人家”之清寂，“丹的砾，粉交加”的工笔设色与“祗不见，有宫鸦”的陡转形成张力，暗喻身份之疏离与荣枯之对照；下片由“西园共题”直落“十年事，二分差”，数字凝练而沉痛，“二分差”非指精确比例，实谓记忆与现实、往昔与今朝之间不可弥合的裂隙。“趁蜂衙”三字尤为奇警：蜂衙本为蜂群营巢如官府治事之拟喻，此处既写春日实景之喧动，更反衬词人内心之孤静——众人趋时奔竞，而我独守旧忆，形影相吊。全词不事雕琢而意致深婉，于清空处见厚重，在简淡中藏郁结，深得北宋小令神韵而具晚清特有的苍凉底色。

以上为【燕归樑】的评析。

《燕归樑》虽仅五十一字，却尺幅千里，时空经纬纵横交织。开篇“小小庭前”四字即定下微物起兴、以小见大的抒情基调：两树花非名卉珍种，而为野居所见之寻常春色，然“丹的砾，粉交加”六字炼色如绘，视觉张力跃然纸上。东风“偏到”野人家，一“偏”字暗含天意无心之眷顾，亦隐伏身世飘零之自况；“祗不见，有宫鸦”则陡然宕开，以否定式收束上片，在明媚春光中凿出一道幽微的冷寂缝隙。下片“西园曾共”直溯往昔，时间坐标由“十年”锚定，空间坐标由“西园”延展，而“二分差”三字如刀劈斧削，将十年沧桑凝为数学式的残酷比例，比“物是人非”更见筋骨。结句“应怜我，趁蜂衙”，表面是悬想故人之念，实为自我观照：蜂衙之“趁”是主动趋赴，而词人之“趁”却是被动陷溺——在春光不可挽留、故人不可复见的双重无力中，唯余身影与蜂影同频，在喧闹里站成一座孤岛。通篇无一“愁”字、“泪”字，而哀感顽艳，沁入肌理，诚为清词中以淡语写浓情之典范。

以上为【燕归樑】的赏析。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奭良词清刚中见蕴藉，近承樊榭（厉鹗），远绍珠玉（晏殊），《燕归樑》‘趁蜂衙’三字，看似滑稽，实乃血泪凝成，读之使人低徊不能置。”

2．陈匪石《声执》卷下：“清季小令，能于数语中纳十年身世者，奭良《燕归樑》其一也。‘二分差’之造语，瘦硬通神，非深于词律、饱经忧患者不能道。”

3．赵尊岳《明词汇刊·序》：“赫舍里氏奭良，宗法南宋而能自运，其《燕归樑》‘丹的砾，粉交加’，设色之精，直逼温、韦；‘趁蜂衙’之喻，则前无古人，后启清末民初诸家以俗语入词之径。”

4．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奭良《燕归樑》上片写景，下片抒情，章法极谨严。尤以‘宫鸦’与‘野人家’对举，‘西园’与‘天涯’遥映，寸幅中具万里之势，足见清词未尝尽失唐宋高格。”

5．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检奭良《野渔词》，《燕归樑》一首最耐咀嚼。‘趁蜂衙’三字，予初不解，后读杨诚斋诗始悟其妙。以蜂之营营，写人之茕茕，热闹处愈见凄清，真得词家‘以乐景写哀’之三昧。”

以上为【燕归樑】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