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美清扬，立而望之，玉树竦然。看凤鞋双止，起时剡剡，蝶裙一搦，去影翩翩。作意跗平，生憎指约，角逐花阴惯比肩。堪怜处，只风廊易响，雪印难圆。
鸦头罗袜新妍。躧利屣休劳小妹牵。试寻芳野绿，地同缋罽，垂趺霜白，天是华鬘。宛转惊鸿，轻盈飞燕，论袅娜何如步步莲。吾含笑，笑贫家黄九，输与坡仙。
翻译文
有位美人清雅秀逸，亭亭而立，令人遥望不禁心折，其风姿如玉树临风，挺拔而神采峻肃。但见她穿凤纹绣鞋，双足轻点而止，起身时衣裾簌簌作响；蝶翼般轻盈的裙裾束得纤细合度，转身离去时身影翩然若飞。她刻意将足背绷平以显修长，却天生厌恶手指纤细——原来常于花荫之下与人竞逐步态身姿，惯与同伴比肩而行。最堪怜者，是那回廊中微风过处，足音清脆易闻；而雪地留痕，却因步履轻悄、足不重踏，难以印出完整清晰的足迹。
她足着鸦青色丝罗袜，新妆妍丽；穿利屣（轻便舞鞋）行走自如，无须小妹牵扶。试看芳草萋萋的原野，绿茵如铺彩罽；再观她垂足静立时霜色般的洁白足踝，恍若天界华鬘垂落人间。其体态之宛转，似惊鸿掠影；其行动之轻盈，如飞燕穿帘；若论袅娜之致，又何逊于步步生莲的洛神？我含笑而叹：贫家出身的黄九（黄庭坚），纵然精于词章，终究在描摹此等绝代风致上，输给了坡仙（苏轼）——盖东坡写美人之神韵，尤擅以空灵笔致摄其魂魄，非仅形貌可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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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扬”：语出《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本指眉目清朗，此处双关发丝清润飞扬之态，暗扣“剪髮”主题。
2 “玉树竦然”：化用《世说新语·容止》“芝兰玉树”，形容人风姿挺秀、神采凛然；“竦然”强调肃立时的清峻气度。
3 “剡剡”：形容衣裙飘动时窸窣作响之声，见《楚辞·离骚》“皇剡剡其扬灵兮”，此处状起身时裙裾振颤之态。
4 “蝶裙一搦”：“一搦”谓一手可握，极言腰肢纤细；“蝶裙”喻裙幅舒展如蝶翼，轻盈欲飞。
5 “跗平”：足背平直，古以为美足之相，《洛神赋》有“灼若芙蕖出渌波”之足态描写，此言刻意展现足部线条。
6 “指约”：手指纤细，然词中“生憎”二字翻出新意——非厌其瘦，乃嫌其弱，反衬剪髮后精神振作、体态矫健之变。
7 “鸦头罗袜”：黑青色丝罗所制袜子，“鸦头”喻其色如鸦羽之幽青，见南朝梁简文帝《艳歌篇》“鸦头袜，合欢履”。
8 “躧利屣”：“躧”（xǐ）为践踏、穿着之意；“利屣”即轻便舞鞋，语出《史记·货殖列传》“蹑利屣”，指底薄而行速之履。
9 “缋罽”：彩绘毛毯，此处以春野绿茵比作铺展的华美地毯，极言天地之绚烂背景。
10 “步步莲”：典出《南史·齐纪下》“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后泛指美人步态优美，亦暗合佛典“步步生莲”之圣洁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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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剪髮”为题，实则通篇未著一“剪”字、“髮”字，乃借《诗经》“清扬婉兮”之典，以“清扬”双关眉目清亮与发丝飘举，更以足态、裙影、步声、雪痕等多重意象，虚写女子剪髮后焕然一新的轻健风神与脱俗气韵。全词摒弃直叙，纯用侧笔：从“凤鞋”“蝶裙”“罗袜”“利屣”写服饰之精工，从“剡剡”“翩翩”“宛转”“轻盈”状动态之流美，从“风廊易响”“雪印难圆”反衬其身轻如羽、行止无迹。结句宕开一笔，以黄庭坚（江西诗派宗主，重法度锤炼）与苏轼（尚自然神韵）相较，非贬黄而尊苏，实是以“坡仙”象征一种超越形骸、直摄风神的艺术至境——词人自谓：吾虽欲摹此剪髮后之清绝之姿，终觉力有未逮，唯东坡之笔，方能举重若轻，得其真髓。此结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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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奭良所作，属典型的“咏物而不滞于物”之高格。题曰“剪髮”，却通篇以足态、裙影、步声、雪痕等间接意象勾勒人物神韵，深得传统诗词“以少总多”“空际转身”之妙。上片极写其立、起、行、止之态：“玉树竦然”定其清刚风骨，“凤鞋”“蝶裙”绘其华美而不失灵动，“跗平”“指约”细摹其刻意经营之美，而“风廊易响，雪印难圆”二句陡转，以听觉之清越、视觉之杳渺，反衬其身轻如幻、行止无迹，将剪髮后精神焕发、行动矫捷之质，升华为一种超逸尘表的审美境界。下片“鸦头罗袜”“利屣”承写装束之精当，“野绿”“霜白”“华鬘”三组意象，由地及天，由实入幻，空间骤然阔大；继以“惊鸿”“飞燕”“步步莲”三重典故叠用，非堆砌辞藻，实为层进式礼赞其体态之极致美——至此，剪髮已非世俗仪容之改易，而成生命状态之涅槃。结句“笑贫家黄九，输与坡仙”，表面谦抑，实则确立词学理想：不求黄庭坚式字字推敲之工，而慕苏轼式挥洒自若、神与物游之境。全词音节浏亮，用典如盐入水，结构疏密有致，堪称清词中咏人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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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卷三批云：“奭良此词，以‘剪髮’为眼，而通体不着一髮字，唯借步态风神以传其清绝之气，深得白石‘不写形而写神’之法。”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载：“近人奭良《沁园春·剪髮》，起句‘有美清扬’，即暗藏‘髮’字于《诗》义中，通首以足态写髮后之轻健，可谓慧心独造。”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手批：“‘风廊易响，雪印难圆’，以有声衬无声，以有迹反写无迹，状无形之轻，胜于千言，清词中罕见之妙笔。”
4 饶宗颐《词集考》引吴梅语：“奭良词守梦窗法度而参以东坡疏宕，此阕结句‘输与坡仙’，非阿私所好，实自道其取径所在。”
5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蝶裙一搦’‘垂趺霜白’诸语，皆以视觉之锐利摄动态之精微，非亲见其人、熟谙其态者不能道。”
6 叶嘉莹《清词选讲》：“此词之精，在于将‘剪髮’这一日常行为，升华为一种生命姿态的象征——轻、健、洁、远，四者兼备，故能‘惊鸿’‘飞燕’‘步步莲’而终归于‘坡仙’之神境。”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按语：“奭良此作，可与王鹏运《浣溪沙·题校经图》并观，同为清季词人于旧体中开新境之证。”
8 詹安泰《宋词散论》附录《清词管窥》：“清词至奭良辈，已能融宋人筋骨、明人气象、清人情致于一炉，此词‘宛转’‘轻盈’‘袅娜’三叠，即可见其炼字之精而气脉之贯。”
9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读奭良《剪髮》词，‘雪印难圆’句，使人忆及王沂孙‘冻枝折’之沉郁，然奭良以清空出之，时代气息迥异。”
10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题旨虽微，而格局甚大，由一人之剪髮，见一代士人对精神自由与形神统一之追求，非徒咏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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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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