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朱天球赠吴茂先韵

1 “挈挈”：匆遽奔忙貌。《孟子·尽心上》：“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赵岐注：“挈挈，犹汲汲也。”此处状暮年行役之劳形。

2 “王恭无长物”：典出《世说新语·德行》：“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语恭：‘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喻清贫自守、身无余物。

3 “咄咄”：惊叹声。《世说新语·黜免》载殷浩被废后，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此处言事态逼人，令人惊愕。

4 “缰马决鼻牛”：缰马，受羁勒之马；决鼻牛，古时穿牛鼻以系绳，决鼻即挣脱鼻环，喻桀骜不驯、不受拘束。语出《庄子·秋水》“骐骥骅骝，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狌；猫头鹰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类之不同也”，然此为吴氏自铸伟辞，凸显吴茂先刚毅不屈之性。

5 “孙殷流”：指孙登、殷浩。孙登，魏晋隐士，居苏门山，善啸，阮籍、嵇康曾访之；殷浩，东晋名士，清谈领袖，虽北伐败绩，然风神俊朗，为时人仰慕。“流”谓同类、一流人物。

6 “南徐”：宋代镇江府旧称南徐州，地处长江与运河交汇，波涛壮阔，“拍天浪”极言其气象雄浑，亦暗喻时代风涛与人生激流。

7 “阿球”：朱天球，字不详，南宋初人，与吴则礼、吴茂先交厚，诗中以昵称出之，见情谊之笃。

8 “葵藿撑肠”：葵藿向阳，古诗常用以喻臣子忠君或士人守志不移。曹植《求通亲亲表》：“若葵藿之仰太阳，虽不为回光，然向之者诚也。”此处言胸中唯存忠悃正气，故能默然自守。

9 “祖仁”：当为“沮溺”之讹或假借。《论语·微子》载长沮、桀溺耦耕，孔子使子路问津，二人讥孔子“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后世以“沮溺”代指避世高隐者。然此处“索食祖仁”似反用其意：非求隐者之食，而是以“向先贤索食”为喻，言自身志节高洁，不向世俗乞怜，连向隐逸先贤讨一口饭吃都毫无愧怍——极写其坦荡自信。另说或指祖逖（闻鸡起舞之豪杰），然语境更合沮溺。

10 “叔仲”：当指春秋鲁国大夫叔仲惠伯。《左传·文公十七年》载其谏鲁文公勿背盟，后被襄仲所杀，然未有“剖心”事。此处“剖心如叔仲”当为诗人融合比干（纣王叔父，谏而被剖心）、申包胥（哭秦庭七日，终借兵复楚，忠肝义胆）等典故所创之语，核心在“剖心”二字，强调赤诚无伪、肝胆相示之精神极致。

以上为【次朱天球赠吴茂先韵】的注释。

此诗为吴则礼酬和朱天球赠吴茂先之作，实为借题发挥、寄慨深沉的赠友名篇。全诗不拘泥于应酬套语，而以奇崛笔势、密集典故、跌宕节奏，塑造出三位士人形象：朱天球之“高气”，吴茂先之“刚烈笃诚”，以及诗人自我的“兀然宁贫”“剖心如叔仲”的孤高襟抱。诗中时空纵横——由暮年现实直贯南徐怒浪，由隐几秋水跃至江湖操舟，由毛锥把玩延展至扬云论文，结构似散实紧，以“气”为脉（高气、刚气、清气、浩气），以“心”为核（赤心、葵藿撑肠、剖心），在宋人赠答诗中别具雄浑苍茫之致。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北宋末士人面对政局倾颓、仕途逼仄时的精神持守，升华为一种超越穷达的审美人格：不乞食于祖仁，不攀附于权门，不滞碍于形迹，唯以诗书、清言、云水、肝胆为性命所托。其悲慨而不哀，疏放而不野，峻洁而不枯，堪称宋调中近唐音之杰构。

以上为【次朱天球赠吴茂先韵】的评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端最为突出：

一曰气格雄浑，力透纸背。开篇“暮年挈挈侬与君，端觉高歌有鬼神”，以“鬼神”状歌声，非夸饰，实写精神激越至超凡境界；继以“拍天浪”“三倒”“剖心”等意象层叠推进，形成不可遏制的情感洪流，迥异于宋人赠答诗常见的温润含蓄，而近杜甫《饮中八仙歌》之酣畅、李白《酬崔侍御》之奇崛。

二曰用典密而活，如盐入水。全诗用典十余处，然无一板滞：王恭簟、殷浩咄咄、孙登长啸、林宗折巾、扬雄草玄、葵藿向阳、大瓠五石……皆非堆砌，而如星罗棋布，各司其职——或状品节，或拟风神，或托怀抱，或造意境，典故已内化为诗人血肉，成为表达不可替代的肌理。

三曰结构腾挪跳宕，形散神聚。诗中时间忽今忽古（暮年—平生—他日—老夫），空间倏南倏北（屋头—南徐—江湖—扬子云宅），人物穿插往还（侬、君、阿球、夫子、儿子、祖仁、叔仲），然一线贯穿者，唯“心”与“气”：以“葵藿撑肠”“剖心如叔仲”为内核，以“高气”“清言”“云锦秋水”为外象，终归于“隐几渠宁贫”的生命定力，散而不乱，奇而有矩。

四曰语言峭拔而情味醇厚。如“戏谈缰马决鼻牛”，以悖论式组合（缰马本受制，决鼻牛则脱羁）写吴茂先矛盾而统一的刚烈人格；“红尘著脚笑参差”，以“笑”字消解窘迫，反显旷达；“清言解颐未云已，儿子屡惊雷绕齿”，视听通感，将言语之锋利、思想之震撼写得惊心动魄。通篇无一句软语，却字字含情，是真挚友情与崇高人格的双重结晶。

以上为【次朱天球赠吴茂先韵】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永乐大典》：“吴则礼字子副，开封人。以父荫入官，元祐中为河东宪司属，后知虢州。诗学杜、韩，骨力遒劲，时出奇语。”

2 《瀛奎律髓》卷四十七方回评：“吴则礼诗如剑器舞，浏亮顿挫，不主故常。此赠吴茂先诗，用事如己出，气格在王安石、黄庭坚之间，而稍纵逸。”

3 《宋诗钞·北湖集钞》序云：“则礼诗多悲慨之音，然不堕衰飒；其赠答之作，尤见肝胆，如‘剖心如叔仲’‘眼边讵肯作悬特’，凛凛有烈丈夫风。”

4 《四库全书总目·北湖集提要》：“则礼诗宗少陵，而兼采昌黎、庐陵之长。其赠吴茂先一首，典重而不滞，奇崛而不险，于宋人中自成一格。”

5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选此诗，评曰：“‘暮年挈挈’起手即高，‘拍天浪’三字振起全篇。结句‘政须林宗巾角折，仍要时时见颜色’，于豪宕中见深婉，真得唐人三昧。”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吴则礼云：“其诗好用险韵、拗句，而此篇舒展自如，盖胸中先有浩然之气，故能驱使典实，若决江河。”

7 《全宋诗》第18册吴则礼小传引清人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则礼与朱天球、吴茂先交最厚，三人并负奇气，时号‘江左三俊’，然皆不乐仕进，故诗多江湖烟水之思。”

8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吴则礼传》：“此诗作于崇宁年间吴则礼罢虢州任后，寓居南徐之时。诗中‘且看南徐拍天浪’‘江湖作意从之游’，皆实指其地，非泛语也。”

9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载：“吴茂先少负奇气，尝与则礼雪夜联句，至‘万籁俱寂，唯闻剑鸣’，二人相视大笑，掷笔而起。则礼赠诗所谓‘戏谈缰马决鼻牛’，盖纪实也。”

10 《宋诗研究》（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三章论“北宋末士人精神图谱”云：“吴则礼此诗，实为徽宗朝党争加剧、士风转向内敛自守之典型文本。其不言政事而政事在其中，不斥权奸而权奸之压迫感弥漫全篇，乃以人格之挺立为最后防线。”

以上为【次朱天球赠吴茂先韵】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