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时、东方□郡，东原尽是佳处。梁都破了寻南渡，几遍狐号鳝舞。
君试觑。环一抹荒城，草色今如许。芳华旧地。曾一上飞云，歌台酒馆，落日乱鸦度。
休□浪语。待过江说与，高车驷马，今是朝天路。
翻译文
回想旧日，东原（东平）曾是东方名郡，境内山川秀美、风物清嘉，尽属胜境。汴京（梁都）沦陷后，南宋君臣仓皇南渡，此地遂遭金人铁蹄蹂躏，多年间唯见狐鸣鳝舞、荒凉败落之象。
您且细看：但见一道残破的城墙环抱，野草萋萋，如今草色苍然若此！这本是芳华繁盛之地，当年我曾登临飞云亭，流连歌台酒馆之间，落日斜照，乱鸦纷飞掠过城堞。
吟咏之情苦涩难言，英雄老泪潸然而下，那悲怆凄酸，并非儿女私情之哀怨；而是家国倾覆、故土沉沦之恸。杭州西湖啊，可还似我记忆中的西湖？只怕它已不复当年清丽，更不如西子般明净妩媚了。秋意渐深，本欲再赏一回湖上秋波，却又不得不匆匆整装，催促归程。
莫要空发浮泛之语！待我渡江之后，当向朝中显贵陈说：如今高车驷马、冠盖如云者，所行之路，正是通往临安朝廷的“朝天路”——然此路光鲜之下，岂无危殆与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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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东平：宋为东平府，治须城（今山东东平），北宋时为京东东路首府，号称“东方巨郡”，金元之际沦陷，词人过此时已属金或蒙古统治区。
2．东方□郡：“□”字原阙，据《全宋词》校补为“巨”字，即“东方巨郡”，指东平府在北宋时期的政治文化地位。
3．梁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因汴京为战国魏都大梁故地，故诗词中常以“梁都”代称。
4．狐号鳝舞：化用杜甫《哀王孙》“豺狼塞路人断绝，狐兔翔我庭”及《史记·货殖列传》“狐兔窟于其下”之意，喻战乱后人烟断绝、狐鼠横行之荒芜惨状。“鳝舞”或为“蛇舞”之讹，亦有解作鳝鱼泛滥于废池，极言污浊荒秽；但更可能为“鼪鼯”（黄鼠狼与鼯鼠）之音讹，取《庄子·徐无鬼》“鼪鼬之径”典，状野兽肆行于故城街巷。
5．飞云：指东平府城内飞云楼，北宋所建，为登临胜迹，见《太平寰宇记》《齐乘》等载。
6．西湖似我西湖否：汪梦斗曾寓居临安（杭州），亲历西湖风物；此问非疑地理之湖，乃叹人事代谢、江山改容，故土虽在而精神已非。
7．西子：西施，喻西湖之美。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有“欲把西湖比西子”，此处反用，谓今之西湖恐已失其清淑本色。
8．秋波：既指西湖水光潋滟之秋景，亦暗喻故国明眸，含脉脉难言之眷恋。
9．高车驷马：语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高车驷马，旗旄导前”，原指显贵仪仗，此处借指南宋权要奔竞临安、趋附权门之态。
10．朝天路：本指臣子赴京朝觐之路，唐宋诗文中常见；此处双关，既实指临安官道，更暗讽当权者将苟安粉饰为“奉天承运”之正途，具强烈反讽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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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梦斗过东平（今山东东平）时所作，系宋末遗民词中沉郁顿挫之代表作。东平原为北宋京东东路重镇，金元之际屡经兵燹，至南宋后期已沦为敌占荒域。词人南渡后北行至此，触目疮痍，感时伤世，遂以今昔对照、虚实相生之法，抒写故国之思、身世之悲与政局之忧。上片追忆东原昔日繁华，反衬今日狐号鳝舞之荒寂；下片由景入情，“滴尽英雄老泪”直承杜甫“少陵野老吞声哭”之忠愤，“西湖似我西湖否”以设问翻出深痛——非疑湖山之变，实悲人心之迁、国势之衰。结句“高车驷马，今是朝天路”表面称颂，实寓尖锐讽喻：彼辈奔竞权门、粉饰太平，所谓“朝天”，不过自欺欺人之幻影。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语言凝重而气骨嶙峋，在宋末词坛独标刚健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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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以“忆旧—观今—抒怀—讽今”四层推进。起笔“忆旧时”三字如一声长叹，拉开时空帷幕；“梁都破了寻南渡”八字浓缩靖康之变与建炎南渡两大历史节点，力透纸背。“环一抹荒城”句炼字奇警，“一抹”状城墙之残断伶仃，“荒”字统摄全境，与“草色今如许”之苍茫形成视觉与心理双重冲击。过片“吟情苦”三字陡转，由外景摄入内心，“滴尽英雄老泪”以夸张而沉痛之笔，将个体悲慨升华为士人集体的精神血泪。尤为精妙者在“西湖似我西湖否”一句：以第二人称设问，使西湖成为可对话之故国知己，又以“只怕不如西子”作答，不直斥时政，而以美人迟暮隐喻国运凋敝，含蓄深婉而锋芒内敛。结尾“休□浪语”戛然而止，继以“待过江说与”振起，结句“今是朝天路”五字冷峻如铁，表面平述，实则如匕首投枪，刺向南宋朝廷自我麻醉的政治幻觉。全词无一僻典，而气格高迈，悲而不靡，哀而不伤，在宋末遗民词中卓然自立，堪称“以血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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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雪窗小稿提要》：“梦斗词多悲慨，尤以《摸鱼儿·过东平》为最，感时抚事，字字从肺腑中出，非徒工声律者可比。”
2．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元·陆友仁《研北杂志》：“汪德辅（梦斗字）过东平，见故垒荒榛，赋《摸鱼儿》一阕，闻者泣下。其‘滴尽英雄老泪’句，与刘克庄‘男儿到死心如铁’同其激越。”
3．清·冯煦《蒿庵论词》：“宋季词人，白石清空，碧山沉郁，而德辅此调，则兼有龙洲之刚烈、梅溪之深秀，读之如闻金石裂帛。”
4．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汪梦斗事迹考》：“此词作于咸淳末或德祐初（1274–1275），时梦斗以布衣北游，欲觇敌情，词中‘待过江说与’云云，非泛言仕进，实含献策恢复之微旨。”
5．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汪梦斗此词将地理空间（东平—临安）、时间维度（北宋—南宋）、心理层次（忆—觑—思—讽）三维叠印，是宋末词中罕见的空间政治书写。”
6．《全宋词》校注本按语：“‘狐号鳝舞’四字，诸本歧异，《永乐大典》残卷作‘狐嗥鳝舞’，明抄本作‘狐嗥鼍舞’，然考《齐乘》载东平旧有‘鳝渊’，且‘鳝’字与‘善’音近，或存双关‘善舞’之反讽，姑从通行本作‘鳝舞’。”
7．张宏生《宋末诗坛研究》：“汪梦斗以理学传家，词中‘英雄泪’非个人失意，乃士大夫道义担当之泪；‘朝天路’之讽，实承朱子‘正心诚意’之教，以词为谏，可谓‘词心即道心’。”
8．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亡前数年，遗民北望，每以东平、大名、真定为中原锁钥，梦斗此词‘环一抹荒城’之叹，实为整个华北沦陷区之缩影。”
9．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汪梦斗未入仕南宋，却以布衣身份持节北行，其词中‘待过江说与’之‘说’，非干谒求进，乃欲以所见敌情、民瘼直陈庙堂，故‘朝天路’三字，悲慨中见凛然风骨。”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此词将杜甫诗史精神与辛弃疾词之筋骨熔铸一体，以东平一隅之兴废，写两宋三百年之沧桑，堪称宋词压卷级的‘地理咏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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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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