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 · 属纩遗语

1. 属纩（zhǔ kuàng）：古代丧礼术语，指病人临终时以新丝绵置于口鼻之上，察其是否断气；引申为临终之际，故“属纩遗语”即临终遗言。

2. 没赛：同“莫赛”，无比、无双之意；“没”通“莫”，表否定，“赛”为比、匹敌。

3. 七十六年：汪晫生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二年（1152），卒于理宗绍定元年（1228），享年七十七岁（虚岁），此处言“七十六年”或依其自计生年，或取约数，合宋人习用虚岁减一之例。

4. 把柁（duò）：掌舵；柁，同“舵”，喻把握人生方向与临终定力。

5. 风饱蒲帆：谓风势充足，使蒲草编织的船帆鼓胀饱满；蒲帆为古时常见帆材，质朴而坚韧，暗喻一生清简守正。

6. 无碍：佛教语，指通达自在、毫无滞碍；此处叠用，强化解脱之笃定。

7. 子猷访戴：王徽之（字子猷）居山阴，雪夜忽忆戴逵（字安道），即乘小舟前往剡溪，经宿方至，然未入门而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事见《世说新语·任诞》。

8. 匹似：犹如、恰似；宋元口语词。

9. 汪晫（zhuō）：字处微，号堪老，歙州（今安徽歙县）人，南宋隐士、学者，不仕朝廷，筑环谷书院讲学著述，有《曾子》《孝经》注及《康范诗集》等，事迹见《宋史·艺文志》《新安文献志》。

10. 本词最早载于元代吴师道《敬乡录》卷九，题作《如梦令·属纩遗语》，明万历《歙县志》、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杂家类存目均予著录，系汪晫可信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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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汪晫临终前所作“属纩遗语”，即病危将逝、气息将绝（古时以新绵置口鼻验气绝）之际所留词章，属宋代罕见的自觉性生命终章。全词以“船”为贯穿意象，将一生喻为航程，七十六年为载重，舵为自主意志，风帆为天时与精神气力，通篇无悲戚之语，唯见澄明达观。结句化用《世说新语》“王子猷雪夜访戴”典故，取其“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超然逻辑，将死亡视作一次自然停泊，而非终结——非消极避世，实乃主体精神对生命节奏的绝对掌控。词体短小（仅三十三字），却气脉充盈，静水深流，堪称宋人理性生死观与魏晋风度融合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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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以极简之笔写极重之题，尺幅间吞吐生死。上片起句“一只船儿没赛”，劈空而来，以“船”立骨，既承中国诗歌“人生如寄”“人生如逆旅”之传统隐喻，又赋予其个体化的壮阔感——非泛泛之舟，而是“没赛”之舟，凸显生命独一无二的价值与完成度。“七十六年装载”，数字具实而气魄沉雄，“装载”二字尤妙：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收摄岁月、德业、情思于一舟，体现儒家“下学而上达”的实践精神。下片“把柁更须牢”，在生命最后时刻强调“主控权”，舵者，心志也，此非苟延残喘，乃清醒持守；“风饱蒲帆轻快”则转出盎然生机，以自然伟力反衬内在轻安，物我相谐，毫无张力。“无碍”叠句，如钟磬余响，斩截而圆融，将佛家“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与道家“顺物自然而心无所伤”熔铸一体。结句“匹似子猷访戴”，非止用典工巧，实为精神归旨：死亡不是抵达某个目的，而是兴尽之返——此“兴”即一生之志业、情性、清欢；返处即归处，归处即安处。全词无一泪字，而深情内敛；无一壮语，而气格高骞，是宋代理性主义人格在生命终端最静穆、最绚烂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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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吴师道《敬乡录》卷九：“汪处微先生临终作《如梦令》一阕，语极超迈，识者以为得死之正。”

2. 明·程敏政《新安文献志》卷六十七：“其临殁词云‘一只船儿没赛……’，萧然物外，视死如归，真隐君子之极致也。”

3. 清·《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三十七·子部杂家类存目四：“晫所著《康范诗集》久佚，惟《敬乡录》载其属纩词一首，清刚绝俗，足征其学养之粹。”

4. 清·陆心源《宋史翼》卷三十五：“晫晚岁益澹泊，疾革时神明不乱，口占《如梦令》而逝，士林传诵，以为近世隐逸之圭臬。”

5.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一：“汪晫此词，虽仅三十三字，而涵括儒释道三家生死观，非真有得于心者不能道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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