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蔡八十约归
翻译文
听说你寻访山林的意兴已清朗澄明，更何况又逢佳友一同赴山而行。
百年间的心事，尽在彼此共饮的一杯酒中；万里和煦的春风，正从帝都城中拂面吹来。
秋燕将归，栖息于檐梁之上，安稳而从容；春鸥悠然，无所羁绊，往来轻捷自在。
若论风流高致，我辈定然逊于陶渊明、谢灵运；该当笑那痴人，竟如阮籍（步兵校尉）般执迷不悟、佯狂任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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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行己：字恭叔，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北宋学者、诗人，元祐六年进士，永嘉学派先驱之一，与许景衡、刘安节等并称“永嘉九先生”。
2 蔡八十：生平不详，疑为周行己乡里友人，“八十”或为行第（家族同辈中排行第八十），宋人常以行第代称，非确指年龄。
3 “寻山意已清”：谓厌弃尘务、向往林泉之志已臻澄澈明朗之境。“清”字双关，既状心境之明净，亦示志趣之高洁。
4 “帝城”：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周行己曾任太学博士、秘书省正字等职，久居京师。
5 “秋燕欲归栖集稳”：化用杜甫《秋兴》“清秋燕子故飞飞”及古诗“翩翩堂前燕，冬藏夏来见”之意，以燕之知时归巢喻人之守分安命。
6 “春鸥无事往来轻”：暗用《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鸥）者”典，喻忘机自在、物我两谐之境；“无事”“轻”二字极写超然之态。
7 “陶谢”：指东晋陶渊明与南朝宋谢灵运，二人并为山水田园诗开创者，代表高逸风流之极致。
8 “步兵”：指阮籍，曾官步兵校尉，世称“阮步兵”。《晋书》载其“嗜酒能啸，善弹琴……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后世常以“步兵痴”喻佯狂避世、至情至性之人。
9 “风流定是输陶谢”：非真言不及，乃宋人惯用的谦抑修辞，实以陶谢为镜，反照自身立足现实、不废世务而葆精神自由的儒者风范。
10 “痴人似步兵”：此处“痴”非贬义，乃承阮籍之“痴”——痴于真性、痴于守道，然周氏自认不取其极端放达，而取其内省与清醒，故曰“应笑”，实为会心之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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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周行己与友人蔡八十相约同游归途所作，题中“再约归”暗示此前已有约定或同行，此次重践前约。全诗以清旷之笔写山行之乐、交心之契与人生之思，融理趣于景语，寓超然于闲淡。首联破题自然，“意已清”三字点出主客精神境界的澄明；颔联时空阔大，“百年心事”与“万里春风”形成时间纵深与空间延展的张力，而“同杯酒”则以微小具象收束浩渺，见情谊之笃厚；颈联以“秋燕”“春鸥”对写，一稳一轻，一归一游，暗喻出处之思与进退之度；尾联宕开一笔，借陶谢风流自谦，复以阮籍“步兵”典故反衬己志——非效其痴狂，实守其真率，而终归于平和自适。通篇无滞重之气，有宋人理趣而不失唐音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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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首联以“闻说”领起，虚写友人之志，次句“况逢”实接己身之行，虚实相生，奠定清雅基调。颔联“百年”“万里”二词气象宏阔，却以“同杯酒”三字轻轻绾住，使浩叹归于温厚，显宋人以理节情之妙。颈联工对精绝：“秋燕”属目下将临之景，“春鸥”乃心中长存之象，一实一虚，一收一放，既切“归”字时节流转，又托出主客动静相宜的生命节奏。“稳”与“轻”二字锤炼尤工，状物即写心，稳者安其分，轻者脱其累。尾联用典不着痕迹，“输陶谢”是退步，“笑步兵”是进境——退以存敬，进以立格，在自谦中完成精神定位：不慕隐逸之绝，不效狂士之偏，而于仕隐之间持守士大夫的理性风流。全诗语言简净如洗，无一僻典，无一赘字，而理趣盎然，余味深长，堪称北宋七律中融哲思与诗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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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浮沚集钞》评：“恭叔诗清刚中含温厚，不作寒瘦语，亦不堕俗艳，此作尤见性情之真、识见之定。”
2 《四库全书总目·浮沚集提要》：“行己诗多抒写性灵，出入陶谢而自成面目，如‘百年心事同杯酒，万里春风出帝城’，以寻常语造不凡境，宋人所谓‘以议论为诗’者，此其正格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云：“中二联俱有神理，尤以‘秋燕’‘春鸥’一联为得王孟遗韵，而骨力过之。”
4 清·曾国藩《十八家诗钞》卷十二录此诗，眉批：“‘稳’‘轻’二字，看似不经意，实乃全诗眼目，写出贤者出处之度。”
5 《永嘉丛书·浮沚集校注》前言引清人孙诒让考云：“周氏与蔡氏数度同游雁山，此诗当作于政和初年辞太学博士归永嘉途中，故‘出帝城’‘欲归’诸语，皆纪实也。”
6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清波杂志》：“周恭叔与蔡氏交最厚，每约山行，必尽日而后返，人谓‘二蔡一周，永嘉二难’，盖指蔡肇、蔡薿及行己，然‘蔡八十’或即蔡薿族中行第，待考。”
7 《宋诗纪事》卷三十四载：“行己尝言：‘诗贵真性情，不贵奇险。陶谢之高，在其不为诗而诗自至。’观此作，信然。”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二卷评：“周行己此诗体现北宋中期士人典型的精神结构——以儒家入世为本，摄取玄言、山水之思为用，在日常交往与自然观照中完成人格的自我确证。”
9 《宋代文学史》（王水照主编）指出：“‘风流定是输陶谢’一句，表面谦抑，实为价值重估：将魏晋风流纳入宋代士大夫‘内圣外王’的修养框架，是永嘉学派早期诗学的重要表征。”
10 《全宋诗》卷十一周行己小传按语：“此诗未见于宋刻《浮沚集》，而存于明抄本《永嘉诗略》及清《东瓯诗存》，足证其在浙东地域诗学传承中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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