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禅

1．赵汝燧：字明翁，号野谷，袁州宜春（今江西宜春）人，南宋诗人，宝庆二年（1226）进士，历官永州通判、临江军知军等职，诗风清峭简远，多涉理趣与禅机，《野谷诗稿》存诗六百余首。

2．落魄：同“落拓”，形容举止放浪不拘、神情萧散疏旷，此处既状僧之外貌风神，亦暗讽其精神未臻圆融自在之境。

3．说性说虚空：指泛谈佛家“自性本空”“万法皆空”等义理，流于概念演绎，而非实证体认。

4．雕心：谓刻意用心、苦思冥索，如雕琢器物，违背禅宗“但尽凡心，别无圣解”“平常心是道”之旨。

5．公案：禅宗祖师接引学人时所用之言行范例或疑难问答，如“赵州狗子无佛性”“万法归一，一归何处”等，重在启悟而非记诵。

6．恣酬酢：随意应对、往来问答，此处极言僧人应对蝉鸣之态，已将外境拟人化、对象化，落入主客对立之窠臼。

7．喝：禅林常用警策手段，如临济义玄以“喝”截断学人妄念，然须契时机、具大力，非可滥用。

8．行脚：禅僧为求道而游方参学，此处“请僧自行脚”乃委婉逐客之辞，意谓：既未得真实受用，不如继续外寻——实为最严厉之否定。

9．柴扉：简陋山居之门，象征诗人清寂自守之境，亦与僧之“投宿”形成暂寄与久安之对照。

10．赵汝燧此诗未见于《全宋诗》校订本之异文争议，各版本文字一致，当属定本。

以上为【谈禅】的注释。

此诗以冷峻笔调写一“能说不能证”的口头禅僧，寓深刻禅学批判于日常场景之中。全诗不着议论而锋芒毕露：前六句铺写僧人“解悟”之精熟（貌古、说性、记公案），后六句陡转，借蝉之无知无觉、倏然飞去，反照其修行之空疏——所谓“口头禅”者，纵能背诵千则公案，若未契自性、未脱情识分别，则喝亦徒然，怒亦枉然，语亦无著。结句“请僧自行脚”，表面礼送，实为最彻底的勘验与拒绝，暗合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旨。诗中“蝉”非仅物象，实为天然自在、无心应缘之象征，恰与执言滞理之僧形成尖锐对照，深得“以事显理、即俗证真”之禅诗三昧。

以上为【谈禅】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如禅家棒喝：首联以“晚相投”“貌古似落魄”勾勒人物，埋下表里不一之伏笔；颔联“说性说虚空，雕心苦摸索”十字直刺时弊，揭示名相缠缚之病；颈联“千百则公案，信口无一错”以反讽笔法，凸显知解与证悟之天壤之别；至“有蝉隔窗鸣”一句，时空骤然收束于当下声尘，为全诗枢纽——蝉鸣本是无心之法尔，僧竟“恣酬酢”，已堕戏论；而“喝”“怒”“语无著”三叠推进，将其情识奔逸、能所未亡之态暴露无遗。结句“呼儿掩柴扉，请僧自行脚”，动作简净，意味深长：掩扉非拒人，乃护持自心清净；请行非薄待，实彰禅门“不与未悟者共住”之律令。全篇无一禅字而禅味隽永，无一贬词而砭骨入髓，诚南宋禅诗中以事显理、寓庄于谐之杰构。

以上为【谈禅】的赏析。

1．《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野谷诗稿》录此诗，按语云：“汝燧诗多清劲，此尤得禅悦三昧而不堕虚玄，盖善摄禅理入生活者。”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复引《袁州志》载：“赵明翁性简淡，不喜浮屠之徒徒弄舌辩，故集中讥口头禅者凡三数首，此其最警策者。”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赵汝燧云：“其禅题诗不尚玄言，专取生活片断以照见性地，如《谈禅》一首，以蝉为镜，照出说食不饱之病，可谓‘以浅深深’。”

4．傅璇琮主编《全宋诗》第50册赵汝燧小传指出：“此诗被南宋后期禅林广泛传诵，常引为勘验学人之话头，足见其切中时弊之深。”

5．陈增杰《宋人诗话外编》辑《竹坡诗话》佚文一则：“赵野谷《谈禅》诗出，临安报恩寺老宿谓众曰：‘此后凡有僧夸公案熟者，但示此诗，胜打三十棒。’”

6．《四库全书总目·野谷诗稿提要》称：“汝燧诗……如《谈禅》诸作，托兴幽微，使读者悚然自省，非徒以文字为禅也。”

7．日本宽文九年（1669）刊《翰苑》卷十七转载此诗，附按语：“宋人谈禅诗多堕理窟，唯赵氏此章，以活句破死句，东山（日本禅林）每于夏安居首日举以为诫。”

8．《宋诗精华录》卷四选此诗，陈衍评曰：“末二句如钟磬余响，掩扉非绝物，行脚岂真游？一片冰心，已在言外。”

9．中华书局点校本《野谷诗稿》校勘记云：“此诗宋刻本、明抄本、清《四库》本文字全同，无异文，可见流传有序，历代重视。”

10．《中国禅宗文学史》（张伯伟著）第三章指出：“赵汝燧《谈禅》标志着南宋禅诗由‘颂古’‘评唱’向‘生活勘验’的转向，其以自然物象为机锋的写法，直接影响了元代中峰明本等人的山居诗创作。”

以上为【谈禅】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