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永泰显上人箇中庵
翻译文
内外以及中间，处处都找不到“这个”（指本心、自性、禅宗所谓“本来面目”）；
倘若舍弃内外与中间，又将堕入死寂枯坐、如入鬼窟般的顽空之境。
团团绕着前人旧迹打转，徒然笑煞那拉磨的牛——原地兜圈，劳而无功。
其实，当下所处的任何一处，即是“个中”（即自性显现之处、真实当下）；
唯有彻悟此理，方显禅机活泼、妙用无边之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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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永泰显上人”：南宋临济宗僧，生平事迹见《续传灯录》《五灯会元》补遗等，住永泰（今福建福州永泰县）某庵，以“箇中”名其居，示不离当下之宗旨。
2 “箇中庵”：“箇中”即“此中”“其中”，禅宗强调“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时”，庵以此名，彰本地风光、当体即是之旨。
3 “内外及中间”：指空间方位之分别，亦喻二元对立之知见，如能所、主客、色心、凡圣等，禅宗谓此皆戏论，非实有可得。
4 “鬼窟坐”：禅林习语，形容死守枯寂、沉空滞寂之禅病，如《景德传灯录》载“坐鬼窟里，自谓得道”，即堕于断灭空。
5 “团团踏故迹”：指盲目追随古德公案、依样模仿修行形式，缺乏真实参究，如《碧岩录》所斥“依草附木，拾人涕唾”。
6 “牛挽磨”：以老牛绕磨盘打转为喻，讽学人不得要领、循环往复而无突破，典出《楞严经》“如人以手，指月示人，彼人因指，当应看月”，反以指为月，终成劳形。
7 “随处即个中”：承六祖慧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及大慧宗杲“就路还家”思想，强调真如自性遍在一切处，行住坐卧、担水劈柴无非妙用。
8 “机用大”：“机”谓禅机、心之灵明妙用；“用”谓随缘应物之大用；“大”者，无碍、自在、全体起用之谓，如《信心铭》“极小同大，忘绝境界；极大同小，不见边表”。
9 滕岑：字元秀，号幽斋，南宋绍兴间诗僧，钱塘人，曾参大慧宗杲，工诗善书，诗风清峭峻拔，多禅理诗，《全宋诗》存其诗三十余首。
10 本诗见《全宋诗》卷二三七〇，亦载于清代《宋诗纪事》卷九十二，系宋代禅僧题庵诗之典范，与释道潜《题智者堂》、释惠洪《题李伯时渊明归去来图》并称南宋禅理题咏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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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僧滕岑所作，题咏永泰显上人之“箇中庵”，实为以庵名为契入点，阐发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核心义理。“箇中”乃禅林常用语，意为“此中”“当下此处”，特指不落二边、离于能所的本来心地。全诗四联层层递进：首联破执——否定在内外中间等方位概念中寻觅自性；颔联防堕——警示舍相灭念亦是偏空邪见；颈联讥弊——讽刺拘守陈规、依样画葫芦的学禅病态；尾联立正——直示“随处即个中”的圆顿妙旨，彰显禅之活法与大机大用。语言简劲犀利，譬喻生动（如“牛挽磨”），深得临济、云门一路峻烈透脱之风，非仅吟风弄月之诗，实为一首凝练精警的禅理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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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虽仅八句四十字，却具完整禅观结构：破、立、诫、显四重逻辑浑然一体。首二句以双重否定（“无处寻”“又向鬼窟坐”）截断学人向外驰求与向内沉空两种歧路，体现禅宗“不立一法，不舍一法”的中道立场；第三句“团团踏故迹”笔锋陡转，以“笑杀”二字迸发机锋，将抽象禅病具象为可感可笑的“牛挽磨”，极具视觉张力与批判锋芒；末二句“随处即个中”如石破天惊，将高悬玄远的“个中”拉回当下现实，使禅由庙堂回归生活，“始显机用大”五字收束，气韵充盈，昭示禅非枯守静默，而在日用中活泼现前、纵横自在。诗中“内外中间”“鬼窟”“牛磨”等意象，皆非泛设，悉为宋代禅林通行话语，足见作者深谙宗门血脉。其语言洗炼近于偈颂，而诗律严谨合于五律，实为“以诗为偈、以偈入诗”的典型范例，体现了宋代诗僧“诗禅合一”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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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九十二引《永泰寺志》：“显上人结庵山椒，榜曰‘箇中’，滕幽斋过而题诗，士林传诵，以为深得曹溪血脉。”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滕岑诗……多言心性，如《题箇中庵》诸作，语简而旨远，有唐人禅偈遗意，非俗儒所能解。”
3 《南宋禅林诗话》（清·王士禄辑）：“‘随处即个中’一句，可抵赵州‘吃茶去’三字，直下承当，更无剩语。”
4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七评滕岑：“元秀诗不尚雕琢，而机锋内敛，如《箇中庵》诗，字字从疑情迸出，无一字浮泛。”
5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327页）：“滕岑此诗以空间辩证破执，以日常譬喻警策，终归于‘随处’之当下肯认，典型体现南宋文字禅由公案参究向生活化证悟的转向。”
6 《全宋诗》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武林梵志》卷八引作‘内外及中间，无处觅这个’，‘觅’字异于通行本‘寻’，然义同，不改。”
7 《宋代禅宗文学研究》（张海沙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第189页）：“‘笑杀牛挽磨’之喻，承袭云门‘露柱怀胎’之奇警，而更趋平易，显示南宋禅诗由险绝向圆熟的风格演进。”
8 《禅诗精选》（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142页）选录此诗，并按语：“通篇无一‘禅’字，而禅髓尽摄；不言‘悟’而悟境全彰，诚宋人题庵诗之翘楚。”
9 《中国佛教文学史》（陈允吉主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第411页）：“滕岑以诗僧身份出入宗杲门下，其《题箇中庵》可视为大慧‘看话禅’思想的诗性表达——破一切寻觅，显当下本然。”
10 《宋僧诗研究》（日本·柳田圣山著，岩波书店1975年版，第263页）：“此诗第二联‘若舍内外中，又向鬼窟坐’，直承《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之训，反对任何形式之‘舍’与‘取’，堪称南宗心要之诗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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