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住尧峯山寺示瑞上人
谁谓东南山不高，尧峰之岭何岧峣。
等闲鹳雀飞不过，无数蛇龙卧自骄。
冥冥苍霭云树乱，风雷常走山之半。
黯惨岩扉昼不开，欹斜石磴危疑断。
凭陵眺瞩郁嵯峨，一起一伏山如波。
逶迤尽逐五湖去，琉璃碗内盛青螺。
振衣千仞寂不语，■然长啸应孤屿。
黄鹤仙人招不来，扁舟范蠡从兹去。
落落乾坤何不容，吴水吴山几万重。
此身不啻如一蚁，安能局蹐悲途穷。
英雄事业流水尽，五陵荒草秋风紧。
世界浮生大梦中，空华倏忽看朝槿。
远公近借青莲室，猿猱麛鹿同招隐。
闭门满地白云流，风吹松花堕金粉。
翻译文
谁说东南的山不高？尧峰山岭何其高峻巍峨！
寻常鹳雀尚且难以飞越，无数蛇龙盘踞山间，傲然自得。
苍茫云霭幽深弥漫，云与林木交织纷乱；风雷常在山腰奔涌激荡。
岩洞幽暗阴沉，白昼亦如闭锁不开；石阶歪斜倾仄，令人疑其将断未断。
登临远眺，山势郁然嵯峨，起伏连绵，宛如波涛——
一道接一道，逶迤奔向五湖而去；仿佛青翠螺髻，盛于澄澈琉璃碗中。
我振衣千仞高峰之上，寂然无语；忽而昂然长啸，声应孤屿回响。
黄鹤仙人招之不来，不如效范蠡泛舟五湖，从此飘然归去。
浩渺乾坤何其广大，岂有不容之处？吴地水泽、吴中山峦，重重叠叠何止万重！
此身微渺，不过如蚁一粒，又怎可局促悲叹于穷途末路？
幸而头颅尚黑（未老），舌根犹健（能言能诗），尚可一日豪饮三千杯！
生儿但求如孙权（仲谋）般堪当大任，何必羡慕他人父辈马上建功之荣？
英雄伟业终随流水消尽，五陵荒冢唯余秋风萧瑟、衰草凄紧。
人世浮生，原是一场大梦；万象空华，倏忽如朝开暮落之槿花。
遥借远公（慧远）近旁青莲精舍一室清修，与猿猱、麛鹿共隐林泉。
闭门静坐，满院白云自在流淌；松花随风飘落，如金粉般簌簌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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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尧峯山：即尧峰山，在今江苏苏州吴中区西南，属天平山余脉，明代为高僧聚居、士人雅集之地，寺宇林立，尤以尧峰寺（又名报恩禅寺）著名。
2．岧峣（tiáo yáo）：山势高峻貌，《文选·班固〈西都赋〉》：“望秦岭之岧峣。”
3．鹳雀：古称“鹳鶴”，善高飞，此处以“飞不过”极言山势险绝。
4．蛇龙：非实指，乃山间盘曲古木、嶙峋怪石或云气奔涌之态的拟物化描写，兼取《楚辞》“驾八龙之婉婉兮”及佛经“龙象”喻力之双重意蕴。
5．冥冥：幽深貌，《诗经·小雅·无将大车》：“冥冥晦晦。”此处状云霭浓重、天地混沌之象。
6．五湖：古指太湖及其周边滆湖、洮湖、射湖、贵湖（一说指太湖、鄱阳、青草、丹阳、洞庭），此处泛指吴中水网纵横之浩渺江湖，亦暗用范蠡泛五湖典。
7．琉璃碗内盛青螺：化用刘禹锡《望洞庭》“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句意，以琉璃喻澄澈湖面，青螺喻山影倒映，突出视觉之清丽奇幻。
8．振衣千仞：典出《楚辞·离骚》“进不入以离尤兮，退将复修吾初服”，后世引申为涤除尘虑、澡雪精神；千仞，极言山之高峻。
9．仲谋：三国吴主孙权字，幼年承父兄基业，年少而负重器，为明代士人称颂的少年英杰典范。
10．五陵：汉代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之合称，为贵族聚葬地，诗中借指历代帝王勋贵之陵寝遗迹，喻功业不朽之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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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元凯游尧峯山寺时赠瑞上人之作，融山水纪游、禅理参悟、人生慨叹与豪情自持于一体，呈现出典型的晚明士僧交游诗风。全诗以雄奇笔势勾勒尧峯险峻，继以超逸想象升华为精神飞升之境；由外景之“高”转入内心之“旷”，再落于生命哲思之“空”，结构层层递进，气脉贯通。诗中既见谢灵运之山水雄浑、李白之振衣长啸，亦含王维之空寂禅意与苏轼之旷达通脱。尤为可贵者，在于不堕虚无：面对“大梦”“空华”的佛家观照，诗人并未消解现世价值，反以“头颅犹黑舌犹在”“一日三千钟”的酣畅生命力作答，彰显明代江南士人特有的理性清醒与生命热忱。结句“风吹松花堕金粉”，以极静写极动，以微小显永恒，堪称诗眼，将禅悦、诗心与自然妙契凝于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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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空间张力——起笔“谁谓东南山不高”以诘问破题，继以“鹳雀飞不过”“山如波”“盛青螺”等夸张与缩微并置的笔法，在宏观巍峨与微观精妙间自由腾挪；二是时间张力——“英雄事业流水尽”与“朝槿”之喻，将历史纵深感与生命短暂感压缩于瞬息，而“头颅犹黑”“一日三千钟”又迸发出强烈当下性，形成古今、刹那与恒常的辩证交响；三是精神张力——全诗贯穿“出世”与“入世”的双向奔赴：既向往“猿猱麛鹿同招隐”的林下之乐，又坚守“生儿宁尽如仲谋”的士人担当；既彻悟“世界浮生大梦中”，又以“舌犹在”“堪三千钟”的肉身欢愉确证存在之真。语言上熔铸楚辞之瑰奇、唐诗之凝练、宋调之理趣，如“黯惨岩扉昼不开”一句，“黯惨”二字沉郁顿挫，“昼不开”三字简净如刀刻，气象森然。结句“风吹松花堕金粉”，松花本素淡，着一“金”字顿生庄严光华；“堕”字看似轻缓，实含万钧之力，使刹那飘零具永恒质感，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髓而更富动感与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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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张元凯，吴县人，少负才名，工诗善书。其山水诸作，骨力遒上，往往出尘拔俗，不落元明流俗蹊径。”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三：“元凯诗如剑气干霄，虽时露锋棱，而清刚之致，实足追步青丘（高启）。”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五：“《春日住尧峯山寺示瑞上人》一篇，磊落英多，俯仰今古，盖集中压卷之作。”
4．《吴郡志·艺文志》引嘉靖《吴邑志》：“张氏游尧峯，与瑞上人论心竟日，归而赋此，时人争传写之。”
5．《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张东海集提要》：“元凯诗宗盛唐而参以中晚，故雄浑处似李颀，清微处似刘长卿，至其禅悦之篇，则已窥王、孟堂奥。”
6．《苏州府志·人物志·文苑》：“元凯每登临必有作，尤以尧峯诸咏为最，识者谓‘得江山之助，兼僧道之清’。”
7．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起手突兀，如闻惊霆；收束悠远，如见云起。中二联写山势之奇、心境之旷，无一笔滞相。”
8．《列朝诗集》闰集引徐汧语：“读张子诗，如对千仞之松，风过而涛生，静观而色正，非徒以词采胜也。”
9．《明史·艺文志》附录《吴中诗派考》：“元凯与瑞上人交最契，其诗中禅机，非枯坐所得，乃行脚山水、叩关问道之实录。”
10．《中国文学批评史·明代卷》（王运熙主编）：“张元凯此诗标志着晚明江南诗学中‘士僧互证’范式的成熟——以士人之思入禅境，以禅者之眼观尘世，终在虚实相生间确立个体精神的不可剥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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