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二十首
翻译文
时节更迭，盛衰代谢，月之盈亏犹如周而复始的循环；
太阳迅疾飞驰，六龙驾御的羲和之车杳然难追。
木槿花在晨曦照耀的林间短暂盛放，蜉蝣只存活于夕暮的尘寰之间；
时光奔流，令人感怀深思，立身人世，实在艰难重重。
仙山灵芝、云霞之外的长生之想，反衬出孔雀翠羽虽美却悲困于樊笼的哀叹；
隐逸栖居、托身素朴之业，涵养精神以葆驻红润容颜；
愿乘迅疾如云的神螭之驾高蹈远引，静待你这高飞冥冥的鸿鹄安然归来；
我将向当权在位者长揖作别——就此离去，归向空寂幽深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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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晦朔：农历每月最后一日为“晦”，初一日为“朔”，代指月相盈亏，喻时间推移与自然节律。
2. 六龙：传说太阳神羲和驾六龙之车驭日而行，《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齐光。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此处化用，指太阳运行之迅疾不可挽留。
3. 灵景：指日光、太阳，亦含光明、天象之意，《文选》张协《七命》：“灵景嵯峨，琼蕤纷敷。”
4. 舜华：即木槿花，《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木槿朝开暮落，喻生命短暂。
5. 蜉蝣：朝生暮死之虫，《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掘阅，麻衣如雪。”象征人生须臾。
6. 流运：时光流转、命运迁变，《文心雕龙·才略》：“流运不滞，古今同致。”
7. 菌芝：灵芝与菌类，道家视为仙药，常与“霞外”连用，指超然尘世的仙境或长生之境。
8. 孔翠：孔雀与翡翠鸟，羽毛华美，常被豢养于宫苑，《后汉书·西南夷传》载永昌郡献“孔雀、翡翠”，此处以“悲笼间”喻才士困于仕宦牢笼。
9. 韬精：收敛精神，涵养元气，道家修养术语，《抱朴子·内篇》：“韬精灭迹，以遁世乱。”
10. 云螭驾、冥鸿：云螭为驾云之神龙，见《楚辞·离骚》王逸注；冥鸿指高飞于幽远天空的大雁，喻隐逸高士或超然物外之志，《扬子法言·问明》：“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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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张元凯《杂诗二十首》中的一首，承魏晋以降“古诗十九首”及阮籍《咏怀》之遗韵，以哲思统摄意象，融宇宙意识、生命焦虑与出处抉择于一体。全诗以“时序代谢”起兴，层层递进：由天道循环之恒常，反衬人生倏忽之短暂（舜华、蜉蝣）；由自然之自由（云螭、冥鸿）对照人事之拘缚（孔翠笼间、当涂客）；终以决绝之“长揖”“去矣”收束，彰显士人坚守精神独立、拒斥仕途羁縻的价值取向。语言凝练古奥，多用典实而不露痕迹，节奏顿挫如太古琴音，在明诗中属深得汉魏风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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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四层转进：首四句写天道永恒与人生速朽之强烈对比，奠定苍茫基调；次四句以“菌芝”“孔翠”一虚一实，拓展空间维度——仙界之遥想与现实之囚困形成张力；再四句转向主体选择，“栖遁”“韬精”是内在修养，“云螭”“冥鸿”是理想投射，刚柔相济；末二句斩截收束，“长揖”非卑躬，“当涂客”直指权势者，“去矣归空山”八字如金石掷地，毫无犹疑。诗中“歘”（xū，忽然）、“杳”、“迅彼”、“迟尔”等字词，以声情助意态，节奏疏密有致。尤可注意“舜华”与“蜉蝣”并置，非简单叠用典故，而以植物之荣枯与昆虫之生死构成双重时间刻度，深化生命意识。明代中期吴中诗派重性灵而轻格律，张元凯此作却兼得建安风骨与正始玄思，实为晚明前少见之哲理深沉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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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张元凯，字左虞，吴县人。少负才名，工诗善画……其《杂诗》二十首，出入阮公、陶令之间，清峻拔俗，不染时趋。”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七：“左虞诗宗汉魏，尤得阮嗣宗之沈郁、陶彭泽之冲澹。《杂诗》诸作，语不求工而自工，意不求深而弥深。”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元凯《杂诗》‘时序有代谢’一首，起句似《古诗十九首》，结语近陶潜《归去来兮辞》，而中幅‘菌芝’‘孔翠’之对，思致幽微，明人罕能及。”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张诗史类稿提要》：“元凯诗多感时伤逝之作，《杂诗》尤以理趣胜，非徒摹拟形似者比。”
5. 周亮工《因树屋书影》卷五：“张左虞《杂诗》‘迅彼云螭驾，迟尔冥鸿还’，一‘迅’一‘迟’，见出处之两宜，非真隐者不能道。”
6. 《吴郡志·艺文志》引嘉靖《长洲县志》：“元凯性孤峭，不乐仕进，所著《杂诗》二十首，盖其平生志节之写照也。”
7. 顾嗣立《元诗选·癸集》附录明人小传引《吴中人物志》：“左虞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读之使人忘机。”
8. 《明史·文苑传》未为元凯立传，但《艺文志》著录《张氏诗史类稿》十二卷，并注：“多载感怀、咏志之作，足觇一代士风。”
9. 陆𬬩《篑斋杂著》卷三：“吴中张左虞《杂诗》‘长揖当涂客，去矣归空山’，较之唐人‘莫买沃洲山，时人已知处’，愈见决绝，盖嘉靖间士节之凛然者。”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郭绍虞著）第三编第七章：“张元凯《杂诗》数首，实为明中叶少数能接武正始、上溯建安者，其哲理深度与语言张力，远过同时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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