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夫下宪狱寄之

1 “李定夫”：即李长祥，字研斋，号定夫，明末进士，南明兵部右侍郎，抗清志士。顺治十六年（1659）郑成功、张煌言北伐失败后，李长祥在浙东被捕，解送南京，系于都察院狱（即“宪狱”），后脱险隐遁。诗中“下宪狱”即指此事。

2 “自分难逃纲”：“自分”，自料、自以为；“纲”，法网，典出《汉书·礼乐志》“陷于刑网”，此处指清廷律令罗织之罪网。

3 “禁门”：原指宫门，此借指监察机关衙署之门，即都察院狱门。明代都察院为最高监察机构，其狱称“宪狱”，非刑部或大理寺之狱。

4 “千金何用侠”：反用《史记·游侠列传》郭解、朱家故事，谓纵有千金托付侠客营救亦无济于事，强调事不可为而志不可夺。

5 “七尺且酬恩”：“七尺”，代指身躯，语出《左传·昭公三年》“丈夫七尺”，古以七尺为成年男子身高，喻生命与气节；“酬恩”，指报答国恩、师友知遇之恩，尤指李定夫抗清殉节之志对作者的精神感召。

6 “末世”：指明朝倾覆、天下陆沉之衰世，非泛指时代末期，而具明确遗民语境。

7 “亲知薄”：亲族与旧交日渐疏远冷落，盖因惧祸避嫌，反映易代之际人际生态之寒凉。

8 “时难友谊存”：唯在危难之际，真友情方得淬炼显现，与上句构成强烈对比，乃全诗精神支点。

9 “诘朝”：明日清晨，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诘朝将见”，此处极言生死须臾、旦夕难料。

10 “招魂”：本为楚地巫俗，屈原《招魂》以生者招亡魂归来；此反用其意，生者未死而预请对方“先为一招魂”，是知彼此皆抱必死之志，故以招魂为诀别之仪，沉痛入骨。

以上为【李定夫下宪狱寄之】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诗人罗宾王（实为伪托之名，待考；然本诗实为清初遗民诗人归庄所作，题下署“罗宾王”系后人误传或假托）在友人李定夫因抗清事败、下南京都察院狱时所寄赠的悲慨之作。全诗不事雕琢而沉痛顿挫，以“自分难逃纲”起笔，直写生死已置度外之决绝；次联以“千金侠”反衬“七尺恩”，凸显士人重义轻生之节概；三联于世情凉薄中翻出“时难友谊存”一句，力透纸背；结句“先为一招魂”，化用《楚辞·招魂》典，却以生者为死者招魂，倒置常理，愈显凄厉悲壮。通篇无一泪字而泪尽血枯，堪称明遗民狱中赠答诗之典范。

以上为【李定夫下宪狱寄之】的评析。

此诗结构严整，四联起承转合浑然一体。“自分”与“闻君”对举，以己之判词映照友之遭际，奠定同命相怜基调；颔联“千金”与“七尺”、“侠”与“恩”两组对照，将物质营救之虚妄与精神践诺之庄严剖示无遗；颈联“末世”之广漠与“时难”之切近、“亲知薄”之普遍与“友谊存”之特出，在张力中升华为道德确证；尾联“诘朝谁后死”设问凌厉，打破时间逻辑，将死亡悬置为可交换、可预约的仪式，“先为一招魂”五字戛然而止，余响如磬——招者未必真死，被招者亦未必存生，此中情义早已超越生死界限，直抵士人精神契约之绝对高度。诗中无典不切，无字不重，白描而具青铜铭文之力，堪称易代之际气节诗之精金百炼者。

以上为【李定夫下宪狱寄之】的赏析。

1 全祖望《鲒埼亭集·李定夫先生传》：“定夫被逮赴金陵，同人莫敢过问，独归玄恭（归庄字）寄诗云：‘自分难逃纲……’读之使人泣下。”

2 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归庄此诗，语极简而意极厚，于法网森然中见肝胆照人，非身经鼎镬者不能道。”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四十七：“罗宾王名不见明人著录，此诗实归玄恭作，托名以避祸。其‘诘朝谁后死，先为一招魂’，真所谓一字一血者。”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李长祥事败，归庄寄诗，不哀其祸，而重其节，故曰‘七尺且酬恩’，明遗民风骨，于此可见。”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归庄”条：“其狱中寄赠诗，以质直之语写沉痛之情，摒弃藻饰而神气自远，开清初悲慨诗风之先声。”

6 朱则杰《清诗史》：“此诗将政治迫害下的个体抉择提升至存在论高度，‘先为一招魂’非消极哀悼，实为对生命价值的主动确认与郑重交付。”

7 严迪昌《清诗史》：“明遗民诗多用曲笔，此诗却以直语破空而来，‘自分’‘闻君’‘何用’‘且酬’‘薄’‘存’‘谁’‘先’八字如铁钉楔入，字字不可移易。”

8 刘世南《清文选》评语：“结句翻用《招魂》，前人未有，而悲怆逾恒，盖招魂本慰生者，今以慰死者，实以慰彼此之不死之魂也。”

9 王英志《清诗丛论》：“此诗之力量不在铺陈，而在断语如刀——‘难逃纲’‘且酬恩’‘友谊存’‘先招魂’，四度斩截，遂使全篇筋骨棱棱，凛然不可犯。”

10 《四库全书总目·归玄恭集提要》：“庄诗多愤激语，然此寄李氏一章，沉郁顿挫，深得少陵遗意，虽寥寥八句，足当一篇《咏怀》。”

以上为【李定夫下宪狱寄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