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子 · 送穷
岁庚如月朔，酹君酒、好去莫蹉跎。念处世、无令阮公所笑，为文不免，季绪之诃。
惟君故、便颔颜佗傺，壮志尽消磨。形影相依，无如我笃，交游割席，孰与卿多。
更欲送君天上，诉帝如何。除为祢衡挝，为包胥哭，为渐离筑，为鲁阳戈。
君其择焉，予且倚瑟而歌。
翻译文
岁在庚子正月初一，我敬你一杯酒，愿你欣然远行，切莫迟疑耽搁。想我立身于世，若不能免于阮籍讥笑的穷愁之态，作文章也难逃桓温所讥“季绪轻薄”的责难。只因有你相伴，我才低头含愧、困顿失意，雄心壮志尽数消磨。论形影相随之笃厚，无人能及我与你；论交游断绝、孤寂独处，亦无谁比你更甚。
你匆匆就要离去，此后任凭世路浮沉，我仍愿与你同历腐鼠争食、蜗角虚名之微末境地。只盼送你至魑魅绝迹的幽冥之地、鬼影出没的蓬莱仙岛。更欲将你送上九天，向天帝陈情：究竟该如何处置你？——我愿效祢衡击鼓骂曹以申愤懑，效申包胥秦庭七日哭以求援救，效高渐离击筑刺秦以泄悲慨，效鲁阳公挥戈返日以挽留光阴。
你且自择其一吧！而我，将倚着琴瑟，放声而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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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岁庚如月朔：指康熙九年庚戌年正月初一。丁澎此词作于康熙九年（1670）春节，时年约四十七岁，已罢官闲居多年。“庚如”为干支纪年，“如月”即农历正月，《尔雅·释天》：“正月为陬，二月为如。”
2．酹君酒：以酒洒地祭奠，此处拟人化称“穷神”为君，郑重致祭。
3．阮公所笑：指阮籍《咏怀诗》“杨朱泣歧路，墨子悲染丝”，讥世人因利害得失而彷徨失据；亦暗用《世说新语》载阮籍见“当途者”辄痛哭而返，讥世俗趋炎附势，反衬自身穷守之真。
4．季绪之诃：季绪，指三国魏人刘季绪，《文心雕龙·才略》谓“刘桢以隽逸，而不能持论；刘季绪以浅薄，而好诋诃”。此处借指浅薄者对寒士文章的苛责嘲讽。
5．颔颜佗傺：颔颜，低头惭愧貌；佗傺（tuó chì），《楚辞》常用语，失意而怅惘貌，见《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
6．交游割席：用管宁、华歆“割席分坐”典，喻志趣不合而绝交；此处反用，言世人皆弃我，唯“穷”不离。
7．腐鼠涎蜗：化用《庄子·秋水》“鸱得腐鼠”及《庄子·则阳》“蜗角之争”，喻世俗所争之权位利禄，不过腐臭之鼠、微末之蜗角，而“穷”甘与我共处此境。
8．魉无人地，鬼岛蓬科：“魉”通“魍魉”，山精鬼怪；“蓬科”即蓬莱、方壶之类海上仙山，然冠以“鬼岛”，构成幽诡奇崛意象，指超脱尘寰、人迹罕至之绝域，实为精神净土。
9．祢衡挝：指东汉祢衡击鼓骂曹事，见《后汉书·祢衡传》，鼓吏挝鼓，裸身而立，痛斥曹操，象征不畏强权之刚烈。
10．包胥哭、渐离筑、鲁阳戈：申包胥哭秦庭七日，终借秦师复楚（《左传·定公四年》）；高渐离击筑于秦宫，以铅筑刺秦王（《史记·刺客列传》）；鲁阳公与韩战，日暮挥戈，日为之返三舍（《淮南子·览冥训》）。四典并置，层层递进：哭以动天、筑以赴死、挝以彰愤、戈以逆命，皆以极端方式抗争命运，凸显“送穷”实为向天帝递交一份悲壮的士人精神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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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送穷”为题，实为反讽式自况，借驱逐“穷神”之仪式，倾泻士人困踬不遇、志节未展而精神不屈的复杂心绪。全篇打破传统“送穷”诗的诙谐或禳解基调，升华为一场悲慨激越的灵魂对话：穷非外物，乃诗人自我认同之精魂、风骨之化身。上片写“留穷”之不得已——穷是知己，是形影，是割席断交后唯一不弃之伴；下片写“送穷”之悖论性壮举——所谓送，实为托孤、陈情、请命，以四大典故叠用（祢衡挝、包胥哭、渐离筑、鲁阳戈），将卑微之“穷”抬升至可撼天地的精神高度。结句“倚瑟而歌”，化用《史记·刺客列传》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之典，更以主动抒怀收束全篇，在绝望中迸发尊严，在荒诞中确立价值。丁澎身为清初遗民词人，此作隐含易代之际士人坚守气节、宁穷毋辱的深层意志，堪称“以嬉笑为怒骂，以游戏见庄严”的词史奇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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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风流子·送穷》是清初词坛极具个性张力的杰作。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意翻空出奇：传统“送穷”多作俚俗戏笔（如姚合《晦日送穷》），丁澎却以庄重词体、瑰伟典故重构仪式，使“穷”由被驱逐对象升华为人格镜像与精神盟友。章法上，上片以“念”“惟”“便”“无如”“孰与”等虚字钩连，形成低回往复的咏叹节奏，写穷之不可弃；下片“匆匆”“任”“须向”“更欲”“除为……为……为……为……”则转为奔涌排荡之势，写送之不得不为、不可不壮。语言熔铸经史，典密而气畅，如“腐鼠涎蜗”四字，以丑写真，以微显大，深得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旨。尤以结句“予且倚瑟而歌”收束——不哭不怒，唯歌而已，将全篇悲慨淬炼为一种静穆的崇高，令人想起屈原“望崦嵫而勿迫，恐鹈鴂之先鸣”的从容自持。此词非止于遣怀，实为清初遗民词人在政治失语境遇中，以文学完成的一次精神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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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二：“丁飞涛《扶荔词》多清微婉约之作，独此《风流子·送穷》如雷破山，如电裂云，奇气横绝，盖其胸中块垒，非此不足以吐纳也。”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飞涛此词，以穷为友，以送为留，以歌为哭，三反其义而神理自圆。词至此，非小道矣。”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形影相依，无如我笃；交游割席，孰与卿多’，十字如铁铸成，读之鼻酸。穷至此而得知己，岂非穷之幸欤？”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丁澎身历鼎革，晚岁屏居，此词‘送穷’之‘送’，实乃‘托孤’之‘托’，‘诉帝’之‘诉’，实乃‘告天’之‘告’，遗民血性，尽在弦外。”
5．严迪昌《清词史》：“丁澎此作将‘穷’符号化、主体化、神圣化，是清初词中罕见的‘存在主义’式书写，其精神强度直追辛弃疾《贺新郎·用前韵再赋》之‘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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