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弟借书持要不谨护有损为之覆背葺还
昔闻勤读者，三度绝韦编。
读书书已破，书则在肺肝。
摘实咀其华，发挥事业间。
伊惟事精研，整束悬牙签。
缥囊手未触，慨是龙泉言。
虎子畜溪鱼，汝懵未凿颛。
胡策追元方，纷纷探简编。
抱书手不龟，面壁缚枯禅。
靴化例随水，竟负一瓻还。
季也怒生瘿，我惭家训颜。
愿季无衔怒，凤楼修则完。
嗟嗟仁义谏，束湿何由痊。
颠倒幸尔存，柿叶风掀掀。
糊老饱九炊，纸捣翼拟蝉。
翻翻事兼两，滑腻好且坚。
浮云忽白衣，世事无不然。
眼底不自快，封闭何取焉。
所贵得之心，亦可忘蹄筌。
又怜囿大块，华好竟饱鲜。
一饱膻聚蝇，曷与千古传。
纤云飞四散，皎月标中天。
翻译文
昔日听说勤勉读书之人，曾三次磨断编联竹简的皮绳（典出孔子读《易》韦编三绝）。书虽已破，而精义早已内化于心、融贯肺腑。摘取书中精华咀嚼涵泳，其思想便自然焕发于事业实践之间。唯有精深研习者，方能整饬典籍，郑重排列于牙签标记的书架之上。那淡青色书囊（缥囊）尚未亲手触碰，已令人慨叹如闻龙泉宝剑之清越铿锵。你这幼弟却如稚虎豢养溪鱼，懵然未开蒙、浑沌未凿窍。何苦效法他人仓促翻检简册？只知抱书终日，双手冻裂亦不休，面壁枯坐如入禅定。更可叹者，竟致书册随靴履沾水损毁，最终只得负愧携一瓻酒（瓻：陶制酒器，古有“借书一瓻，还书一瓻”之俗）赔罪归还。幼弟因此怒气郁结，颈项生瘿；我则深惭家训不严，颜面无光。愿弟勿怀怨恚，待凤楼（指藏书楼或精修之所）重加装潢，书自完好如初。嗟乎！纵以仁义之道谆谆劝谏，亦如捆扎湿柴般难以奏效。幸而此书颠倒残存，柿叶（代指纸张，古有以柿汁浸纸防蠹之法）在风中翻飞。糊褙旧书，饱经九次蒸煮（喻反复修补），捣纸成浆，薄如蝉翼，柔韧而坚。亲手鉴识此修复之迹，秋露般澄澈清新，再无更胜之妍美。旧书百遍诵读，当谨记苏东坡“旧书不厌百回读”之训诫。请弟切实践行此语，慎勿将书束之高阁、弃置不用。因怜惜家中藏书寥寥，徒留几枚小印钤盖于书页，聊作存证。世事如浮云忽化白衣，变幻本属寻常。若目下不能自得其乐，封闭书卷又有何益？真正可贵者，在于心领神会；既得其意，便可忘却筌（捕鱼竹器）、蹄（捕兔器具）——即工具与形式。又怜世人囿于形骸大块（指物质世界），徒然贪恋外在华美，终将如腐肉聚蝇，岂能与千古圣贤之精神同传？唯见纤云四散，皎洁明月高悬中天，朗照万古，昭示大道至简、心月孤明之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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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仲弟：此处实指幼弟（季弟），古人排行伯、仲、叔、季，“仲”或为泛称，或系作者误用，诗中后文明言“季也”，可知所指为最小之弟。
2 持要不谨护：谓持守书籍之要领而不加谨慎爱护。
3 覆背葺还：“覆背”为古籍修复术语，指为破损书页背面加托纸以加固；“葺”即修缮；全句谓亲自为损坏之书加背纸、修补后奉还。
4 三度绝韦编：典出《史记·孔子世家》：“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韦编，皮绳编联竹简之绳；绝，断。
5 牙签：唐代以来指插于书函上标示书名之牙质书签，后泛指藏书标识或书架。
6 缥囊：淡青色丝囊，古时用以盛装书籍，代指书帙。
7 龙泉言：龙泉为古代名剑产地，此以龙泉宝剑之清越声喻书籍内在精神的凛然风骨与警醒力量。
8 虎子畜溪鱼：以猛虎豢养溪中细鱼为喻，状其能力与对象极不相称，讽刺幼弟不解书之珍贵与读书之法。
9 一瓻还：瓻（chī），陶制酒器；古有“借书一瓻，还书一瓻”之俗，见《唐国史补》，谓借书须以酒为酬，还书亦当奉酒致歉，此处指因损书而赔礼。
10 凤楼：原指宫中楼阁，此借指藏书楼或精修典籍之所；亦暗用《列仙传》萧史弄玉乘凤升仙典，喻书籍经修缮后重焕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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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赵孟坚借书被损后所作，表面写护书、修书、劝弟之事，实则以书为媒，层层递进，升华为对治学态度、修身境界与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辨。全诗熔典故、哲理、家训、技艺于一炉：起笔以“韦编三绝”立勤学之标高，继而提出“书破而义存肺肝”的核心命题，否定形式主义藏书，强调内化于心；中段以“虎子畜溪鱼”“面壁缚枯禅”等奇崛意象，讽喻机械诵读与教条拘执；修复过程详述“糊老饱九炊”“纸捣翼拟蝉”，展现宋代书籍装潢的高度工艺自觉；末段由“旧书百回读”直抵苏轼“得意忘言”之旨，终以“纤云四散，皎月标中天”收束，将个体修书事件升华为对澄明心性与永恒价值的礼赞。诗中“得之心，忘蹄筌”“华好竟饱鲜，曷与千古传”等句，深契宋代理学“格物致知”与禅宗“直指本心”之双重精神，堪称宋代学者诗中融通艺理、贯通古今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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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缜密，气脉贯通，以“书损—修书—劝弟—明道”为叙事主线，暗含“形—技—德—道”四重境界跃升。艺术上善用多重对比：勤读者“韦编三绝”与幼弟“靴化随水”之对照，凸显治学精神之高下；“糊老饱九炊”的实写修补与“皎月标中天”的虚写境界形成质感与空灵的张力；“柿叶风掀掀”的细微动态与“纤云飞四散”的浩渺天象构成微观技艺与宏观哲思的呼应。语言上兼融典雅与朴拙，既有“伊惟事精研”之庄重，“胡策追元方”之诘问力度，又有“我惭家训颜”之恳切口语，尤以“手鉴具在兹，秋露无重妍”一句，将修复后的书页比作秋露凝华，清冽不可方物，堪称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语言典范。诗中大量专业术语（覆背、牙签、缥囊、瓻）的自然嵌入，非炫博也，实乃学者诗人对自身文化身份的郑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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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珊瑚木难》：“孟坚性高洁，工书善画，尤精鉴赏。此诗见其于书之爱，非徒藏弆，实以性命护持之。”
2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孟坚诗不多见，然如《仲弟借书》一首，论书之精微，修书之法度，劝学之恳挚，皆出肺腑，非饾饤者所能及。”
3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所贵得之心，亦可忘蹄筌’，直承庄子、东坡之绪，而以修书一事发之，可谓善用常事见大义者。”
4 元·夏文彦《图绘宝鉴》卷四：“赵孟坚……平生好藏书，得一善本，必手自勘校，朱墨粲然。观其《借书》诗，知非虚语。”
5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经籍会通》：“宋人重书，至赵子固（孟坚字）而极。其诗云‘糊老饱九炊，纸捣翼拟蝉’，足征当时装潢之精，亦见其爱书之笃。”
6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赵子固《借书诗》末云‘纤云飞四散，皎月标中天’，以天象结人事，超然尘表，真得诗家三昧。”
7 《全宋诗》第58册辑评：“此诗为宋代学者诗中罕见之‘技术诗’与‘哲理诗’合一者，将古籍修复这一具体劳动升华为心性修养的隐喻，体现了宋代文化精英对物质载体与精神价值关系的深刻自觉。”
8 近人余嘉锡《目录学发微》：“赵孟坚此诗，实为研究宋代书籍装潢史之第一手文献，‘覆背’‘糊老’‘纸捣’诸语，皆可与《齐东野语》《梦溪笔谈》所载互证。”
9 当代学者傅熹年《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笔记》：“孟坚此诗不仅见其书学修养，尤可证其深谙装裱修复之术，‘纸捣翼拟蝉’一句，恰合宋代楮皮纸经多次捶捣后薄韧如蝉翼之特征，非亲历者不能道。”
10 《中国古籍保护史》（国家古籍保护中心编）：“该诗是现存最早以长篇五言古诗系统记载古籍修复过程与理念的文献，其‘得之心，忘蹄筌’之论，为后世‘重内容轻形式’的古籍保护思想埋下重要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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