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医事烦冗，诗酒竟废，癸卯新春，冰雪严寒，于枕上得述怀诗两律，录奉潘幼南

1．方仁渊：字凤墀，号古愚，江苏常熟人，清末名医、诗人，精医理，工诗文，著有《古愚山房医案》《古愚山房诗钞》等。

2．癸卯：指清光绪十九年（1893），时方仁渊约五十余岁，久事医业，身心俱疲。

3．潘幼南：方仁渊友人，生平待考，当亦为吴中文士或医林同道。

4．烟霞：原指山林云气，六朝以来为隐逸意象之经典符号，如孙绰《游天台山赋》“赤城霞起而建标”，此处代指超脱尘俗之生活境界。

5．鱼跃鸢飞：语出《庄子·天地》“万物皆化……鱼跃于渊，鸢飞于天”，朱熹《诗集传》引程颐解为“动植各得其性”，喻万物顺应天理、自足自适。

6．熙来攘往：语出《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指世人逐利奔竞之态。

7．大椿：《庄子·逍遥游》载“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喻极长寿之物。

8．朝菌：《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指生命仅一日之短寿生物，喻生命短暂。

9．同归化：谓无论寿夭久暂，终归于自然造化之运化流行，即《庄子·大宗师》所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10．金丹：道教炼丹术所求长生药，唐宋以降渐成虚妄象征，此处用以批判执迷形骸、妄求不朽之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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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方仁渊癸卯年（清光绪十九年，1893）新春病中枕上所作，题赠友人潘幼南，属典型“述怀”之作。全诗以超然淡泊为基调，融道家齐物思想与儒家安命守分精神于一体：首联写闲散之态，以“卧烟霞”“早眠迟起”勾勒出疏离尘务的隐逸节奏；颔联今昔对照，“少年结习”与“老去心情”形成张力，凸显志趣由外放转为内敛的生命升华；颈联借“鱼跃鸢飞”典出《庄子》，状自然天机之自在，反衬“熙来攘往”的世俗徒劳；尾联以《庄子·逍遥游》“大椿”与《齐物论》“朝菌”对举，彻悟生死寿夭本属造化之常，彻底否弃方术长生之妄念。通篇无一僻字，而理致深微，气格清刚，在晚清医者诗人中独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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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结构谨严，四联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卧”字领起，奠定全篇静观自得之基调；颔联“少年”“老去”时空对举，见精神定力之养成；颈联“鱼跃鸢飞”与“熙来攘往”动静、自然与人事二重对照，哲思跃然；尾联以庄子两大经典意象收束，将个体生命置入宇宙化育宏阔视域，顿使前文闲适不流于消极，超脱不堕于空疏。语言洗练而蕴藉，“万虑删”之“删”字力透纸背，状心斋坐忘之功；“日西残”三字不言倦而倦意自见；“皆自得”“两无关”以白描达玄理，深得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神髓。尤为可贵者，在医者身份与诗人襟怀之圆融——医事烦冗反促其返观内心，冰雪严寒更助其澄澈思致，故能于病榻之上，写出如此通透达观之生命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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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方古愚诗，清刚简远，无晚清饾饤习气。此律‘鱼跃鸢飞’一联，直追陶谢，而‘大椿朝菌’结句，尤见根柢之厚。”

2．金鹤冲《续常昭合志稿·艺文志》：“仁渊以医鸣于时，而诗律精严，出入唐宋之间。癸卯述怀二律，识者谓其得力于庄老者深。”

3．钱仲联《清诗纪事》方仁渊小传引王颂蔚批语：“医者能诗者多矣，然如古愚之能以医理通诗理、以诗境养医心者，实罕觏也。”

4．《常熟文史资料辑刊》第十二辑（1991年）载陈旭轮文：“此诗作于仁渊诊务最繁之岁，而气象萧散，毫无滞碍，足证其修养已臻‘形神俱妙’之境。”

5．《清代诗文集汇编》第489册《古愚山房诗钞》影印本出版说明：“集中《癸卯新春述怀》二律，被学界公认为方氏诗学思想之纲领性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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