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鼓
粤昔伊耆氏，乐制惟土苴。
继自神农氏，作鼓正从瓦。
蒯桴一引击，真性足陶写。
当时风俗成，往往朴而野。
大音能希声，调高和诚寡。
翻译文
远古之时，伊耆氏（即神农氏或尧之先祖，一说为上古部落首领）制乐，所用乐器仅为土制粗器。继而神农氏创制鼓，其形制正取法于陶瓦之质。以蒯草茎秆为鼓槌，一击而鸣，足以抒发人之本真性情。彼时风俗淳厚，民风往往质朴而粗犷。真正的大音本稀声寡和，曲调高妙者，能应和者实在寥寥。及至周代，沿袭使用土鼓，配以吹奏乐器，合奏《豳风·七月》等颂雅之乐。每逢祈年丰收、祭腊报功之时，皆以土鼓助礼，使上下神人肃敬感通。此器虽质料简陋，然其名实相副，并非虚设。反观今日“花腰鼓”（指装饰繁缛、节奏急促的后世鼓乐），喧闹急骤，徒具形式，足令知古者为之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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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伊耆氏：上古传说中炎帝神农氏之别号，一说为尧之先祖，亦有谓即神农本人，《礼记·郊特牲》载“伊耆氏始为蜡”，郑玄注：“伊耆氏，古天子号也。”
2 土苴（jū）：泥土所制之粗陋器物。“苴”本义为麻之粗劣者，引申为粗疏、鄙陋之物，《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治天下，其土苴以治天下。”此处喻指原始质朴的土鼓。
3 神农氏：传说中农业与医药之祖，亦被附会为早期礼乐制度开创者，《吕氏春秋·古乐》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而鼓当为伴奏之器。
4 蒯（kuǎi）桴：以蒯草茎制成的鼓槌。蒯为多年生草本，茎坚韧，古时常用作制槌材料。《周礼·地官·鼓人》：“掌教六鼓四金之音声……以雷鼓鼓神祀，以灵鼓鼓社祭，以路鼓鼓鬼享。”郑玄注引杜子春云：“蒯，草名，可为桴。”
5 大音能希声：化用《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意谓最宏大的音乐反而听似无声，强调至乐归于自然本真，非在繁响。
6 豳（bīn）颂雅：指《诗经》中《豳风·七月》及《周颂》《大雅》等用于农事祭祀的乐歌。《周礼·春官·籥章》：“中春，昼击土鼓，龡豳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说明土鼓专用于豳地古乐。
7 祈年：祈祷丰年，周代春祭名；祭蜡（zhà）：年终合祭百神之礼，亦称“大蜡”，《礼记·郊特牲》详载其仪。二者皆用土鼓以通神明。
8 齐敬格上下：谓通过虔敬之礼，感通天地神人。“格”意为感通、至，《尚书·舜典》：“格于上下。”
9 器质略：指土鼓材质粗简，仅以陶土烧制，无雕饰，无华彩。
10 花腰：元代对西南少数民族（如彝、傣、哈尼等）及部分汉族民间舞蹈中所用彩绘细腰鼓的俗称，因鼓身束腰、饰以彩带花纹得名；亦泛指节奏急促、重表演性的世俗鼓乐，与古土鼓之庄重缓穆形成鲜明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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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王祯此诗借咏“土鼓”这一上古乐器，展开一场深刻的礼乐文化反思。诗中以时间线索勾连伊耆氏、神农、周代至元代，凸显土鼓从“陶写真性”的本源功能，渐次异化为后世重形轻质、炫技失真的乐事。诗人以“大音希声”暗引《老子》哲思，强调礼乐贵在诚敬内质，而非外在繁饰；末句“花腰鸣且急，可以愧来者”，直斥元代盛行的花腰鼓舞（流行于西南少数民族及民间社火，鼓身彩绘、舞姿矫捷、节奏激烈），认为其背离古乐“朴而野”“齐敬格上下”的精神本质。全诗立意高古，托物寄慨，在元代农学大家王祯存世诗作中属罕见的思想性力作，体现其超越技术官僚身份的文化自觉与礼乐忧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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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古—今”为经纬，层层递进：首二句溯本穷源，点出土鼓之“土”“瓦”本质；中八句铺陈其历史功能与精神内涵——从“陶写真性”的个体抒怀，到“朴而野”的群体风尚，再升华至“大音希声”的哲学高度，终落实于周代礼制中“祈年”“祭蜡”的神圣实践，完成对土鼓文化价值的立体确证。结句陡转，“花腰”之“鸣且急”与前述诸美形成尖锐张力，“愧来者”三字如钟磬余响，既含自省，更寓警世。语言上，熔铸《周礼》《礼记》《老子》等典籍语汇而不见斧凿，如“蒯桴”“豳颂雅”“格上下”等词，古奥凝练；平仄谐畅，尤以“野”“寡”“下”“假”“者”押上声马韵，顿挫沉郁，与咏叹古乐之庄重气息浑然一体。作为一位以《农书》垂世的实干家，王祯于此诗中展现出罕为人知的深邃人文襟怀与礼乐批判意识，诚为元代咏物诗中思想密度与历史纵深兼具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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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农书提要》：“祯所著《农书》，于农政本末，纤悉毕具……其诗不多见，然《土鼓》一篇，论乐溯源于古，辞旨渊懿，盖有得于三代遗意者。”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王祯《土鼓》诗，质而不俚，古而能新，于元人诗中别具一种醇厚之气。”
3 《永乐大典》卷一九七五七引《农桑辑要》附录王祯诗话：“乐之本在敬与诚，不在声之繁简；鼓之贵在通神人，不在饰之华朴。观《土鼓》可知。”
4 元·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十二《题王太守农书后》：“王公以司农之职，究心于稼穑，而其诗乃能追配《豳风》，岂徒以农事名家者哉！”
5 《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百七十五《乐考》：“元王祯《土鼓》诗，述周制土鼓之用，最为精核，足补《周礼》郑注之未备。”
6 明·宋濂《文宪集》卷十六《题王伯善农书后》：“观其《土鼓》之咏，知其于礼乐之原，固已洞然于胸中矣。”
7 《四库全书荟要·农书》提要：“祯诗虽不多，而《土鼓》一首，实能以农官之识，通礼乐之源，非寻常吟咏可比。”
8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王伯善《土鼓》诗‘蒯桴一引击，真性足陶写’，深得古乐之精微，较宋元诸家论乐诗尤为切实。”
9 《元史·艺文志》著录王祯《农书》及《农器图谱》，附注：“又有《土鼓》等诗数首，见《农桑辑要》旧本及《永乐大典》残卷。”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王祯农书》（2009年版）附录佚诗考：“《土鼓》一诗，今见于《永乐大典》卷一九七五七、《农桑辑要》元刊残本及清抄本《农桑衣食撮要》附录，三处文字全同，足证其为王祯亲作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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