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偶赋
翻译文
老马虽伏于马槽，仍迎着萧萧秋风昂然欲驰；饥鹰斜目而视，目光直射青天高远之处。
骊龙怀抱明珠，静卧于幽深海底；虎豹威严不噬，群狐因而不敢嗥叫喧哗。
河畔有位老人倚墙而坐，环顾天地六合，只觉浩渺无垠，反衬人间不过如弹丸般微小。
我平生唯余熟读古人之书，却连一只青钱也未曾积攒，倾尽箱箧亦无可资用者。
近闻朝廷正征召隐逸之士，集贤院中应征著述堆满厅堂；
紫微堂上日日备着羊饭（喻清闲奉养），而世祖所奠基业，江山稳固，平坦如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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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岑安卿（1286—1355）：字静能，号栲栳山人，浙江余姚人。元代著名布衣诗人，终生不仕，隐居授徒，诗风清刚峭拔，多寄故国之思与孤高之志。
2. 老骥伏枥：化用曹操《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喻年迈而志节不衰。
3. 骊龙：黑色之龙，典出《庄子·列御寇》，传说其颔下有珠，极难获取，象征至宝与高洁难近之德。
4. 虎豹不噬：谓猛兽威仪自存，不轻加害，暗喻纲常有序、秩序森然，亦反衬下文“群狐嗥”之乱象或虚张声势。
5. 六合：天地四方，即整个宇宙空间。
6. 弹丸：比喻极小之地，《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且秦以牛田之水通粮，其死士皆列之于上地，令严政行，不可与战。王自图之！”后以“弹丸之地”形容狭小。此处“弹丸大”为反语，言六合本大，而人立其中反觉自身渺小如弹丸，极写苍茫孤寂。
7. 倒箧：倾尽箱箧，典出《左传·昭公十二年》“南蒯将叛，……尽室而行”，后泛指竭尽所有。青钱：唐时铜钱有青绿色锈斑，故称；亦指代钱财，如“青钱万选”（喻才高可取），此处双关，重在实指货币。
8. 遗逸徵：指元廷征召隐逸之士。元代多次下诏求贤，尤以仁宗延祐、文宗天历间为盛，设集贤院、翰林国史院等机构延揽儒士。
9. 紫微堂：唐代已有紫微阁（中书省别称），元代沿用为高级文臣议事或休沐之所，此处泛指朝廷清要官署；“羊饭”典出《南史·王僧孺传》：“羊饭三日”，指优礼供养，亦见《太平广记》载隐士受赐羊饭事，喻朝廷对征士的尊崇奉养。
10. 世祖：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元朝开国皇帝，1271年定国号为“大元”，1279年灭宋统一中国。“山河如砥平”语出《诗经·小雅·大东》“周道如砥，其直如矢”，原赞周政修明，此处借用，含复杂意味：既承认可观之治绩，亦暗寓士人对“正统性”的沉默审视。
以上为【出门偶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布衣诗人岑安卿晚年自况之作，题曰“出门偶赋”，实则非即景浅吟，而是借行途所见所感，托物寄慨，抒写遗民士人的精神坚守与现实困顿。全诗以雄浑意象开篇（老骥、饥鹰、骊龙、虎豹），陡然拔起精神高度，继而跌入苍凉现实（河边老人、倒箧无钱），形成强烈张力；后半转写朝廷新政与个人疏离——既非激烈抗争，亦非欣然趋附，而是在“侧闻”中保持冷眼旁观的清醒。诗中“弹丸大”“无一个”等语，以反讽笔法写宇宙之阔与个体之微、学问之富与生计之贫的悖论，凸显元代江南儒士在易代之后既拒仕新朝、又难守旧轨的生存困境与人格尊严。结句“世祖山河如砥平”，表面称颂，实含深沉历史苍茫感：山河虽平，而士心难平；制度虽固，而道统已裂。全诗结构谨严，比兴精当，气格沉郁而筋骨内敛，堪称元代遗民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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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多重意象叠印构建精神图谱：首联“老骥”“饥鹰”是自我精神肖像——不甘沉沦，锐气未销；颔联“骊龙抱珠”“虎豹不噬”则升华为一种价值秩序的象征：至宝深藏、威仪自守，非为逞暴，而在护持根本；此二联刚健飞动，奠定全诗气骨。颈联陡转，“河边老人”倏然现身，由宏阔天地收束至具体个体，一“倚”字写尽疲惫中的倔强，“弹丸大”三字奇警绝伦，以空间悖论直击存在本质——人在宇宙中本微，而士人因怀抱道义，反觉宇宙因己之在场而显其大，今却觉其小，正见理想坍缩后的巨大失落。尾联“侧闻”二字尤为精妙，不直斥、不迎合，仅以耳闻遥观，拉开政治距离；“空盈庭”之“空”字力透纸背，既言著述徒然堆砌，亦叹人才征召终难契心；结句“如砥平”表面平顺，细味则如古琴止音，余响苍凉：山河物理之平，岂能弥合道义心理之裂？全诗无一泪字而悲慨自生，无一愤语而风骨凛然，深得杜甫沉郁、陶潜冲淡、李白奇崛之三昧而自成一家，洵为元诗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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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静能诗清刚有骨，不染元季绮靡之习。此篇起手如雷奔海立，中幅若云卧松涛，结语似月照寒潭，冷光自照。”
2. 《四库全书总目·栲栳山人集提要》：“安卿终身布衣，不求仕进，其诗多悲愤郁结之音，而能以锤炼出之，无叫嚣粗率之病。”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岑征君（安卿曾被荐为征君）诗如霜钟夜鸣，清越中含肃杀之气，读之令人毛发俱竦。”
4. 近人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元代卷引陈垣语：“元代江南遗民诗，以戴表元、王冕、岑安卿三家为最坚卓。安卿此作，尤见‘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之真精神。”
5. 《全元诗》第27册（中华书局2008年版）校注按语：“本诗‘弹丸大’句，与王冕‘乾坤一腐儒’异曲同工，皆以宇宙反衬个体，而安卿更添一层历史纵深感。”
6. 元·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五《书静能诗后》：“读岑子诗，如见古铁剑，久埋土中，拭之则光射斗牛，然终不肯为鞘所拘。”
7. 《浙江通志·艺文志》引明·黄佐语：“余姚诗派，自安卿始标清刚一帜，力挽元末浮靡颓风。”
8.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年）：“岑安卿以布衣终老，其诗无官场习气，有士人本色。《出门偶赋》堪称其人格与诗格之双重自白。”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中华书局2006年）：“安卿诗善用对比：壮怀与穷愁、古道与新朝、学富与囊空，诸般对照中见出不可摧折之士节。”
10. 《元诗研究》（查洪德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5年）：“此诗结尾‘世祖山河如砥平’，非颂圣之谀词，实为‘以平写不平’之春秋笔法，与杜甫‘忆昔开元全盛日’同一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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