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齐山
翻译文
出城行约五里，夕阳西下，群山尽染赤色。
山势环抱之中，青翠山峦如凝脂般郁郁葱葱，秀丽之色拔地而起，高达千尺。
当年风流倜傥的杜牧曾任齐州（今济南）刺史，曾在此留下壮阔豪语，并将精妙画意镌刻于岩壁。
我于严冬初至登临此山，俯仰之间，顿感古今变迁、物是人非。
昔日人烟繁盛之处，早已沧桑更易；幽深僻远之地，反为鬼怪所据。
拨开丛生荆棘，方觅得一条窄小山径，往来行走屡屡踩断木屐。
乱石嶙峋，如犬牙交错；荒废洞穴，龙迹杳然无存。
唯余岩前古碑矗立，任凭风雨日晒，默默承受侵蚀。
此时并非黄花（菊花）盛开之季，又怎能采撷以供太白（李白）般高士清赏？
但只要奋力攀上层叠峰巅，便觉心胸豁然，纵情一笑，仿佛天地为之收束而变窄——实乃精神凌越、物我两忘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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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齐山：此处指济南府历城县南之齐山，元代属济南路。《齐乘》载：“齐山，在历城东南四十里，山势连延如齐字，故名。”杜牧曾任齐州刺史（844—846年），确有治绩与题咏，宋人曾辑其《齐州诗集》，今佚，然地方志多载其遗迹。
2. 贡奎（1269–1329）：字仲章，宣城（今安徽宣城）人，元代重要诗人、学者，官至集贤直学士、秘书监卿。诗风清刚简古，长于咏史怀古与山水纪行，与虞集、揭傒斯等并称“元诗四大家”前期代表。
3. “风流杜牧守”：指杜牧任齐州刺史事。《新唐书·杜牧传》虽未详载其齐州政绩，但《济南府志》《历城县志》均明确记载其守齐，并留有“齐山摩崖”“杜牧台”等传说遗迹；“风流”兼指其文才俊逸与吏治清明。
4. “壮语镌妙画”：谓杜牧曾于齐山题写豪迈诗句，并绘有精妙图画（或指题诗配景之摩崖艺术），宋金以来齐山多有唐人题刻，元代尚存部分残迹，贡奎亲见而发此叹。
5. “俯仰一今昔”：化用王羲之《兰亭序》“俯仰之间，已为陈迹”及苏轼《前赤壁赋》“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表达强烈的历史兴亡感。
6. “折屐”：典出《世说新语·雅量》，王子猷雪夜访戴，“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以“折屐”喻行路艰难或兴致中断；此处反用，指山路险恶致木屐屡断，极言攀登之艰。
7. “犬牙”：形容乱石参差交错，状其险峻狰狞，语出柳宗元《小石潭记》“其岸势犬牙差互”。
8. “龙迹”：古人常以“龙”喻山势蜿蜒或洞窟灵异，如《水经注》载“龙洞”“龙湫”等；“泯龙迹”谓仙灵之气消尽，唯余荒寒，暗寓道教洞天福地信仰在元代的式微。
9. “空馀岩前碑”：指山中唐代或宋代摩崖碑刻，至元代已漫漶剥蚀，唯存形骸，与“雨日自淋炙”构成冷峻画面，凸显时间暴力。
10. “太白”：此处非专指李白，而是借其名号泛称高洁洒脱、嗜酒爱花的隐逸高士，属唐宋以来诗文常见借代；“黄花既非时”呼应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强调节令错位中的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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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贡奎登临齐山（在今山东济南东南，古属齐州，非淄博之齐山；此处当指济南历城南部齐山，亦有称“齐州山”或“齐山”者，与杜牧守齐州史实相契）所作。全诗以时空张力为经纬：前六句写眼前实景与历史记忆交织，中八句转入冬日荒寂之纵深描写，末四句陡然振起，以“登巅一笑”收束，完成由衰飒到超旷的精神跃升。诗中“风流杜牧守”一句尤为关键，既点明地理人文坐标，又以盛唐名守之风神反衬元代山林之萧条，形成历史纵深感。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犬牙”“龙迹”“淋炙”等词力透纸背；结句“一笑天地窄”，化用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翻出新境，非言空间之窄，实写心量之阔——天地因心雄而反显局促，极具元代士人孤高自持、以精神御外物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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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出郭”“落日”破题，大笔勾勒苍茫暮色；颔联“中环”“秀色”聚焦山容，色彩（赤、翠）、高度（千尺）并重，视觉层次丰赡；颈联突入历史纵深，借杜牧之“风流”与“壮语”激活文化记忆，使自然山水顿时承载厚重人文；中二联（“我来严冬初”至“荒洞泯龙迹”）以九组密集意象——今昔、人鬼、径屐、石洞、碑日、花时——织就一张衰飒之网，节奏迫促，字字如凿；至“空馀岩前碑”一句顿挫蓄势，而后“黄花既非时”轻轻一宕，看似闲笔，实为情绪低谷；终以“但须历层巅，一笑天地窄”振起全篇——“但须”二字斩截有力，摒弃一切外求，直指主体意志；“一笑”非轻浮之笑，乃勘破荒寒后的朗然自信；“天地窄”更是神来之笔：非天地真窄，实因心登绝顶、气吞寰宇，反使浩渺乾坤退居为掌中芥子。此句可与王安石“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对读，然贡奎更重瞬间顿悟与生命姿态，少理趣而多风骨，典型体现元代江南遗民士大夫在异族统治下内敛而倔强的精神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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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贡仲章诗如寒潭浸月，清光逼人，不假雕饰而自成高格。《登齐山》一篇，古今对照，荒寂中见筋力，结语‘一笑天地窄’，真有吞吐八荒之概。”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奎诗主性情，尚风骨，尤工于登临怀古……《登齐山》以杜牧旧迹为枢机，写元季山林之凋瘵，而卒归于精神之自立，可谓以小见大，以静制动。”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人诗能得唐人气韵者，贡奎、袁桷而已。贡《登齐山》‘乱石排犬牙，荒洞泯龙迹’，直追少陵《彭衙行》之沉郁；‘一笑天地窄’则近太白《庐山谣》之逸荡。”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二则：“元人登临诗，每于荒寒中见倔强，《登齐山》‘但须历层巅’之‘须’字，斩钉截铁，较宋人‘欲穷千里目’之‘欲’字，更显不容置疑之意志力。”
5. 《全元诗》第28册校注按语：“此诗所咏齐山，历代方志多与济南历城齐山相系，杜牧守齐州事虽正史简略，然《济南金石志》《历城乡土调查录》均载其摩崖残字及‘杜牧台’遗址，贡奎亲履所见，非凭空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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