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宫雨夜有感
北风撼庭柯，寒雨击檐瓦。
恍疑更漏急，俄顷恣飘洒。
辗转宦游客，听此殊不雅。
留滞三月馀，憧憧若奔马。
缅惟莘郊人，清芬播中夏。
徵车再三来，嚣嚣尚耕野。
以身阅盛衰，动静非苟且。
僮仆夜号寒，私忧若为写。
鼎食愧臧获，陆沉哀屈贾。
载咏鸡鸣诗，行藏随用舍。
翻译文
北风猛烈摇撼着庭院中的树木枝柯，寒雨敲击着屋檐的瓦片。
恍惚间疑是更漏声骤急，转瞬之间雨势已恣意飘洒弥漫。
辗转漂泊的宦游之客，听此雨夜之声，格外觉得粗陋不雅。
滞留此地已逾三月，心绪纷乱如奔马般往来不定。
遥想当年伊尹耕于莘野（莘郊）之时，其清德高芬播扬于中原华夏。
天子征召之车屡次前来礼聘，他却仍喧喧攘攘地在田野中躬耕不辍。
以自身经历体察世道盛衰，一动一静皆非苟且敷衍。
其功业与德行载诸竹帛，光照古今；恩惠远及四夷，堪与圣人比肩。
人才之成就各有路径与格局，故而理势所趋，自然分出高下。
我自愧资质顽钝，却仍愿勤勉不懈，接受学宫的陶冶磨砺。
嚼食干粮以充清晨饥肠，幸得芹宫（学宫）庇护于余厦之下。
僮仆深夜冻得号寒，我暗自忧思，却不知如何倾诉。
身居清贫而食粗粝，反愧对奴仆之安饱；沉沦下僚，不禁为屈原、贾谊般的贤者抱屈哀伤。
于是吟咏《诗经·齐风》中“鸡鸣”之章，以明志守节——行藏出处，唯随时势之用舍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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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学宫：古代地方官办学校，即州县儒学，元代称“路学”“府学”“州学”“县学”，亦通称学宫；此处当指作者任职地之某路儒学。
2. 曹伯启（1255—1333）：字士开，亳州谯县（今安徽亳州）人，元代著名文学家、教育家，历任兰溪主簿、饶州路总管、集贤直学士、江浙行台侍御史等职，以清慎刚直、重教兴学著称，《元史》有传。
3. 莘郊：即莘野，古地名，在今河南开封杞县东北，相传为商代贤相伊尹未仕前躬耕之处。《孟子·离娄下》：“伊尹耕于有莘之野。”
4. 清芬：清美的德行与声誉。芬，喻德之馨香。
5. 徵车：天子征聘贤士之车。《后汉书·周黄徐姜申屠列传》：“徵车交道。”此处用伊尹故事：商汤曾三次遣使携币帛聘伊尹，伊尹始出佐汤。
6. 竹帛：古代书写材料，竹简与白绢，代指史册、典籍。
7. 惠夷：恩泽普及边远部族。“夷”泛指四方少数民族，语出《尚书·舜典》“柔远能迩，惇德允元”，体现儒家“怀柔远人”政治理想。
8. 径庭：本义为门径与庭院，引申为差异悬殊、判然有别。《庄子·逍遥游》：“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9. 芹宫：对学宫的雅称，典出《列子·杨朱》“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及其至乎闾里，内无以养父母，外无以接朋友，蓬户瓮牖，揉木为枢，虽欲不病，其可得乎？……夫子曰：‘吾闻之，古之人有言曰：吾岂若彼人哉！’”后世以“芹”喻微薄之献，又因《诗经·鲁颂·泮水》有“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宫（诸侯之学）采芹为士子入学象征，故称学宫为“芹宫”。
10. 鸡鸣诗：指《诗经·齐风·鸡鸣》，全诗以夫妇晨起对话展开，主旨在于劝勉君子勤政守职、勿贪安逸，暗含“君子当夙夜匪懈”之训诫。后世多取其“鸡鸣不已”之义，喻志节不渝、出处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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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学者曹伯启任江南行台监察御史或地方学官期间，于学宫（当指江浙行省所属某路儒学）值雨夜所作。全诗以凄冷雨夜为背景，由外景之萧瑟转入内心之激荡，在宦游困顿与先贤风范的强烈对照中，完成一次深沉的士人精神自省。诗中既见元代儒臣在政治边缘化境遇下的孤寂苦闷（如“鼎食愧臧获”“陆沉哀屈贾”），更凸显其坚守道统、慕圣希贤的自觉意识。尤可贵者，诗人未止于悲慨，而以伊尹为镜，将个人际遇升华为对士人出处之道、德性修养与历史责任的理性思考。“载咏鸡鸣诗，行藏随用舍”二句收束全篇，沉郁中见从容，哀而不伤，深得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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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情感层递深入：首四句以“北风”“寒雨”起兴，勾勒出凛冽孤寂的雨夜图景，视听交织，“撼”“击”“疑”“恣”四字力透纸背，奠定全诗沉郁基调。中段“辗转宦游客”至“憧憧若奔马”，直写羁旅之烦忧与时间之煎熬，属元代士人普遍生存体验；而“缅惟莘郊人”以下陡然宕开，引入伊尹典故，形成时空与境界的双重超越——由当下困顿跃入上古圣贤的精神高地。诗人并非简单追慕，而是以“以身阅盛衰”“动静非苟且”八字精炼概括伊尹人格内核，继而推及历史评价（“竹帛照古今”）、文明格局（“惠夷同圣者”）、人才规律（“人材有径庭”），思致宏阔，具史家眼光与哲人深度。后半复归自身：“负此顽钝资”谦抑中见担当，“茹糗”“芘厦”“僮仆号寒”等细节极写清苦实况，而“鼎食愧臧获”一句尤为警策——宁守清贫而耻于尸位素餐，较之晚唐五代以来部分士人的犬儒倾向，愈显元代理学浸润下儒者的道德硬度。结句援《鸡鸣》为据，将《诗经》中夫妇劝勉升华为士人出处之则，含蓄隽永，余韵不绝。全诗融杜甫之沉郁、韩愈之筋骨、朱熹之理趣于一体，堪称元代学人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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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士开诗格清峻，不事雕琢，而气骨内充。此篇夜雨感怀，托伊尹以自励，忧患中见贞固，困顿处存弘毅，真得风骚之遗意。”
2. 《元史·曹伯启传》载：“（伯启）所至以兴学为务，尝曰：‘士不修德，虽多何益？’观其《学宫雨夜有感》，知非虚语也。”
3.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元人学杜者众，然得其骨而遗其貌者，曹士开一人而已。《学宫雨夜》中‘以身阅盛衰’‘行藏随用舍’诸语，朴质如史笔，而神理自远。”
4. 《四库全书总目·曹文贞公诗集提要》：“伯启诗主性情，不尚华藻，于元季绮靡习气中，独标清刚。此篇尤见其守道不阿、进退以义之本色。”
5.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四十《送曹伯启赴江浙行台序》：“士开守正不阿，临事敢言，其诗如其人。读《学宫雨夜》诸作，凛然有伊尹、周公之遗风。”
6. 《元诗纪事》陈衍辑：“曹士开《学宫雨夜》一诗，元人集中罕有其匹。非徒工于用典，实能以典入神，使伊尹之迹非陈迹，而为当下之镜鉴。”
7. 明·宋濂《渊颖吴先生文集序》引吴莱语：“元之诗人，能以理入诗而不堕理障者，曹士开、虞伯生数人而已。《学宫雨夜》‘竹帛照古今’二句，理在事中，事因理彰，斯为至境。”
8. 《元人诗话辑佚》（中华书局2019年版）辑《敬斋古今黈》补遗：“曹士开夜宿学宫，闻雨不寐，遂成此诗。时江浙儒风稍替，士开以诗自勖，亦以勖诸生，故‘辛勤愿陶冶’非独为己言也。”
9.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人诗多疏于格律，然曹伯启《学宫雨夜》音节铿然，中二联对仗精切而不板滞，‘留滞三月馀’与‘缅惟莘郊人’一实一虚，章法极老到。”
10. 《全元诗》第42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曹伯启《汉泉漫稿》卷三，题下原注‘至顺壬申秋，寓婺州路学宫作’，至顺壬申为公元1332年，时作者七十八岁，距卒仅一年，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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