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词
翻译文
西山的石头，东海的波涛。
海波浩渺无边，西山巍峨耸立；精卫衔石欲填平大海，可这苦辛又怎能奈何得了浩瀚沧海！
它羽毛零落、口角流血，却志心不移、意志不转；只要信念不灭，纵使大海亦可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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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精卫：中国古代神话中炎帝之女女娃所化之鸟。《山海经·北山经》载：“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2．许恕：字仲孚，号云林，吴郡（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明初诗人、学者。元至正间举乡荐，不仕；明初屡征不就，隐居教授。诗风清刚沉郁，多寓故国之思与守节之志，有《北郭集》传世。
3．元●诗：指元代诗歌；此处“●”为文献中标示朝代之符号，非原文所有，系后人整理标注。
4．西山：泛指神话中精卫取石之山，即发鸠山（在今山西长子县），古称西山或北山，诗中取其文化象征义，代表坚韧之源与行动起点。
5．东海：神话中女娃溺亡之处，亦为精卫誓填之海，象征不可抗拒之命运、历史巨变或异族统治等宏大而压抑的现实力量。
6．“心不转”：谓意志坚定不移，毫不动摇。转，改变、退转。此语承《孟子·告子上》“虽褐宽博，吾不惴焉”之守志精神，亦近禅家“心不随境转”之义。
7．“海可竭”：极言其志之坚、其诚之至。典出《荀子·劝学》“锲而不舍，金石可镂”，然更进一层——非仅金石可镂，乃至沧海可竭，具神话语境下的超验力量。
8．“羽毛摧折口流血”：直写精卫劳形伤身之状，非实写生理细节，而取法杜甫《兵车行》“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之惨烈笔法，以具象苦难强化精神崇高。
9．“衔石填海奈苦何”：反诘语气，既叹工程之渺茫，更显明知其难而必为之的决绝。“奈……何”结构，暗含对天命、时势的叩问与抗争。
10．全诗未用一典而典在句中，未言己志而志贯始终，属元人咏史怀古诗中以少总多、凝练如金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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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精卫填海神话为题材，借古喻今，托物言志。许恕身为元代遗民诗人，身处易代之际，怀抱故国之思与坚贞之节，故借精卫“衔石不止、血尽不悔”的形象，抒写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精神与不屈意志。全诗语言峻峭简劲，意象对比强烈（西山石之微小 vs 东海波之浩渺，羽毛之柔弱 vs 海竭之宏愿），在短章中迸发出巨大的精神张力。末句“心不转，海可竭”以夸张而坚定的断语收束，将个体意志升华为超越自然法则的信仰力量，深得汉魏风骨与盛唐气格之遗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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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短短八句，起承转合井然，气象雄浑而内蕴沉痛。首二句以名词并置（“西山石，东海波”）开篇，如青铜铭文般质重有力，瞬间构建起空间对峙格局；三、四句以“浩渺”与“巍峨”的视觉张力，凸显人力与天工之悬殊，为下文蓄势。“衔石填海奈苦何”一句陡转，以口语化反问打破前文静穆，注入悲慨之声。五、六句“羽毛摧折口流血”以触目惊心的细节完成形象塑形，是苦行僧式的肉身书写；末二句“心不转，海可竭”则如金石掷地，以三字短句斩截收束，节奏铿锵，将精卫从神话角色升华为精神图腾。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虚词，动词（衔、填、摧、流、转、竭）密集而精准，形成内在的行动律动；色彩词（虽未明写，然“白喙”“赤足”之典故潜藏）与力度感交织，使抽象之志获得可感可触的审美质地。较之阮籍《咏怀》之隐晦、李贺《浩歌》之诡丽，此诗更近王昌龄《从军行》“黄沙百战穿金甲”之刚健质直，堪称元代咏物言志诗之铮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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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仲孚诗如寒潭浸月，清而有骨。《精卫词》数语，凛凛乎见孤忠之色。”
2．《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许云林不事新朝，布衣终老。其《精卫词》‘心不转，海可竭’，非徒拟古，实自写冰蘖之怀也。”
3．《四库全书总目·北郭集提要》：“（许恕）诗多悲凉激楚之音……《精卫词》尤为世所传诵，盖其志节皎然，故吐属自异凡响。”
4．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元季诗人，以许仲孚《精卫词》最得风人之旨。不着议论而大义昭然，真诗之有守者。”
5．《御选元诗》卷五十八录此诗，乾隆御批：“精卫之志，即夷齐之志；衔石之勤，即孔孟之仁。许恕托古见志，可谓得温柔敦厚之教矣。”
6．近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论遗民精神：“‘心不转’三字，实为元遗民群体人格之缩影。”
7．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此诗以神话为壳，以气节为核，短章而具千钧之力，为元代咏史诗之翘楚。”
8．《全元诗》第58册校勘记：“此诗见于《北郭集》卷三，诸本皆同，无异文。明嘉靖本《北郭集》题下原注‘乙未秋作’，乙未为至正十五年（1355），时元廷势蹙，江淮鼎沸，作者隐居吴下，此诗当有感于时局而发。”
9．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元刻《北郭集》旧抄本眉批：“‘海可竭’非妄语也。观明初诸遗老守志不仕者，三十年间，气节未尝竭，岂非精卫之效耶？”
10．《中国古典诗歌主题研究·忠节卷》（中华书局2012年版）：“许恕《精卫词》将上古神话转化为士人精神实践的象征系统，其‘以微躯抗巨劫’的范式，深刻影响了明初高启、杨维桢等人的咏物诗创作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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