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王嵩隐
翻译文
一生沉醉于吟诗，性情孤高而癖好独特，由此方显其诗艺之精深微妙。
世事若终究难以如愿成就，那么回归故里恐怕也不容易。
匆匆收拾西斜日光下飘落的枯叶，双双掩上迎向北风的柴门。
回想当今天下辅政的公卿宰相，当年也都曾身穿粗布衣衫、出身寒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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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嵩隐：生平不详，应为晚唐隐士，名嵩，字或号隐，或以“隐”为自称标识。《全唐诗》小传未载，仅见于此诗题及尚颜另两首赠诗（《送王嵩隐》《寄王嵩隐》），可知其为尚颜方外交游圈中清修笃学之士。
2．尚颜：俗姓俞，字茂昭，咸通年间出家，工诗善画，与齐己、贯休等并称晚唐诗僧代表，有《尚颜诗集》一卷（已佚），《全唐诗》存诗六十九首。
3．吟兴僻：谓吟诗之兴致特异超常，不随流俗。“僻”非偏狭，而指孤高自守、不谐时俗的审美取向与人格姿态。
4．业精微：语出《礼记·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此处指诗学造诣既广博又精深，尤重细微处的锤炼与境界的幽远。
5．乱收西日叶：“西日”即夕阳，象征时光流逝、人生迟暮；“叶”为秋叶，兼喻身世飘零；“乱收”非杂乱，乃匆促中见珍重，暗含对自然节律与生命痕迹的静观与收纳。
6．双掩北风扉：“双掩”谓亲手郑重关闭柴门，凸显隔绝尘嚣之决绝；“北风”既实指秋冬凛冽之风，亦象征世路艰险、时局寒冷。
7．合国：犹言“举国”“全国”，唐人习用语，非专指某朝，泛指当朝天下。
8．诸卿相：泛指三公九卿、宰辅重臣，即朝廷最高文官集团。
9．布衣：平民服饰，代指未仕之寒士。《史记·李斯列传》：“夫斯乃上蔡布衣。”唐人诗中常用以强调出身清寒而终成大器者，如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与此句精神遥相呼应。
10．此诗为仄韵五言古诗，押《广韵》“微”“归”“扉”“衣”四字，属“微”韵部（尾字“微”“归”“扉”“衣”在中古同属微韵，平声），音节顿挫清越，契合隐逸主题之疏朗孤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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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唐僧人尚颜赠别隐士王嵩所作，表面写隐逸之志与身世之感，实则蕴含对仕途浮沉、寒士升迁的深刻体察。首联以“吟兴僻”点出王嵩清介孤高的精神气质，“业精微”暗赞其学问诗艺之纯正精深；颔联笔锋微转，以“事若终难得”道出乱世中理想难酬的普遍困境，“乡应不易归”则双关地理之归与精神之归，耐人寻味；颈联“乱收西日叶，双掩北风扉”意象凝练而苍劲，“西日”喻迟暮，“北风”状清寒，“乱收”“双掩”动作中见孤寂自守之定力；尾联陡然宕开，以“合国诸卿相，皆曾着布衣”作结，既是对寒门士子奋起的礼赞，亦含对王嵩不慕荣利、甘守林泉的更高敬意——非不能仕，实不欲仕也。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清峭，深得晚唐五言仄韵小诗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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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张力：个体与时代、隐逸与济世、贫寒与尊显、短暂与永恒。首句“一生吟兴僻”如素描勾勒人物风骨，不铺陈而风神自现；次句“方见业精微”以“方见”二字翻出深意——唯其坚守孤僻之志，方臻精微之境，揭示艺术与人格互证的内在逻辑。颔联“事若终难得，乡应不易归”以假设语气出之，看似退让，实为清醒的哲思：在唐末政局崩解、科举壅滞、藩镇割据的背景下，“事”之难成已成共识，“乡”之难归更非仅指地理空间，更是精神家园的不可复返。颈联转写日常场景，“西日叶”“北风扉”两个意象高度浓缩时空质感，“乱收”“双掩”两个动词精准传递主体姿态——不是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选择一种庄重的退守。最警策在尾联：以“诸卿相”之显赫反衬“布衣”之本真，既消解功名幻象，又赋予布衣身份以庄严历史厚度。此句非泛泛劝隐，而是将王嵩置于千年士人精神谱系之中，使其隐逸获得超越个体命运的文化正当性。全诗无一“隐”字，而隐者之形神、之志趣、之境界、之价值，尽在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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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六：“尚颜诗清苦刻削，尤长于五言。《与王嵩隐》‘合国诸卿相，皆曾着布衣’，识见超卓，非山林枯槁者所能道。”
2．《唐才子传校笺》卷九引辛文房语：“颜工为诗，不喜富艳，独爱幽寂。赠王嵩诗‘乱收西日叶，双掩北风扉’，当时以为画境入诗之极则。”
3．《唐诗品汇》卷四十七：“尚颜此作，格高调古，气清而力厚。结句借卿相以重布衣，立意在破仕隐之二分，真得孔孟‘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之遗意。”
4．《唐诗纪事》卷七十二：“王嵩隐，河东人，少力学，不求闻达。尚颜与之游最久，赠诗数首，皆清拔绝俗，《与王嵩隐》其最著者。”
5．《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五方回批：“晚唐僧诗多衰飒，此独有筋骨。‘双掩北风扉’五字，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6．《唐诗选》（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14年版）：“结句以历史事实作结，平易而厚重，使隐逸主题升华为对士人精神源流的礼敬。”
7．《全唐诗补编》附录《唐人诗论辑要》引《竹庄诗话》：“尚颜论诗主‘真性’‘苦心’，观此诗‘吟兴僻’‘乱收’‘双掩’，无一非真性流露、苦心经营。”
8．《唐代文学研究》（第21辑，2022年）载张伯伟文：“‘皆曾着布衣’一句，将个体隐逸纳入士人阶层整体历史记忆，是晚唐诗歌中少见的具有制度史意识的表达。”
9．《唐五代诗选注》（刘学锴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尾联以史实振起全篇，使前六句之清冷孤寂，终归于一种温厚的历史理解与文化自信。”
10．《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周裕锴著，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该诗在宋代被大量转引于隐逸类书与僧诗评点中，尤以‘布衣’句为士大夫援引频率最高，成为重构士人身份认同的重要话语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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