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道歌
向外觅功夫,总是痴顽汉。粮不畜一粒,逢饭但知{埶/食}。
世间多少人,相趁浑不及。我不乐生天,亦不爱福田。
饥来一钵饭,困来即卧眠。愚人以为笑,智者谓之然。
不是痴钝,本体如然。身披一破衲,脚著娘生裤。多言复多语,由来反相误。
若欲度众生,无过且自度。莫谩求真佛,真佛不可见。
削除人我本,冥合个中意。种种劳筋骨,不如林间睡兀兀。
举头见日高,乞饭从头喂。将功用功,展转冥朦。取则不得,不取自通。
吾有一言,绝虑忘缘。巧说不得,只用心传。更有一语,无过直与。
细如毫末,大无方所。本自圆成,不劳机杼。世事悠悠,不如山丘。
青松蔽日,碧涧常秋。卧藤萝下,块石枕头。山云当幕,夜月为钩。
不朝天子,岂羡王侯。生死无虑,更须何忧?水月无形,我常只宁。
翻译文
安然静坐,本无一事,亦无丝毫改变;既本无事,又何须分段析理、强加分别?心性本自正直,毫无散乱,其余诸事更不必刻意断除。
过去之事已然消逝,无需追忆;未来之境尚未到来,更毋须筹算。如此兀然安坐于无事之中,何曾有人呼唤,又何曾有人待唤?
若向外驰求修行功夫,终究是愚痴顽固之辈。我不储一粒粮,逢饭即食,随缘受用。
世间多少人奔追逐利、相互攀比,却始终不得自在、不及本分。我既不欣羡往生天界,亦不爱执修福求报。
饿时便托钵乞得一钵饭食,困倦时倒头便卧而安眠。愚者见此嗤笑为懒散懈怠,智者却知此乃真实自然之道。
这并非愚钝痴呆,而是本体本来如是——清净本然、不假造作。
身披一件破旧衲衣,脚穿与生俱来的粗布裤(喻不加修饰、返朴归真)。多言多语,反致迷妄,历来皆因言说而相误。
若真欲度化众生,最切实处唯在先自度——自心清净,方能清凉他人。切莫徒然向外寻觅“真佛”,真佛本不可见、不可求、不可得。
微妙本性与灵明心台(灵台:心之别称),从来未曾被外境熏染,亦未经人为修炼。
心即是无事之心,面即是母亲所生之本来面目——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纵使劫火焚烧、劫石磨灭,此中真性亦不可动摇、不可改易。
无事本自无事,又何须诵读文字、依文解义?
须削尽人我二见之根本,方能冥然契入此中真意。
世人种种苦行劳形、筋骨疲敝的修行,远不如林间酣然一卧、寂然兀兀。
抬头但见日已升高,便循例托钵乞食,从头至尾,自然无作。
若强以心造作“用功”,反而辗转沉入昏昧蒙眬;欲执取则不可得,不执不取,妙道自通。
我有一句真心话,教人绝虑忘缘——思虑全息,攀缘顿断。此理精微,巧言妙说皆不能尽,唯以心印心,默然相传。
更有另一句:唯贵一个“直”字——直心是道场,直心即净土。此“直”细如毫末,不可把捉;广大无边,无有方所。
它本自圆满成就,不假机巧织造,不赖人工雕琢。
世事纷繁悠长,终归虚幻;不如归向山丘,恬淡自守。
青松浓荫遮蔽烈日,碧绿山涧长驻清秋。
卧于藤萝之下,以天然块石为枕。
山间浮云权当帷幕,夜空明月化作银钩。
不朝拜天子,岂会艳羡王侯?
生死大事既已勘破,更复有何忧惧?
水月本无形相,我心恒常宁静。
万法皆同此理,本来无生——无生故无灭,无起故无落。
兀然无事而坐,春来草木自然青翠——不祈不待,法尔如是。
以上为【乐道歌】的翻译。
注释
1.明瓒:中唐著名禅僧,俗姓不详,号懒残,居南岳衡山寺,后隐居岩穴。《宋高僧传》卷十九载其“性懒残,不洁其身”,然德行高迈,李泌曾师事之。其事迹富传奇色彩,然《乐道歌》是否确为其作,学界尚有讨论;然自宋代以来,历代灯录、禅籍均归之于明瓒,影响深远。
2.兀然:形容寂静不动、空明无着之状,非呆滞,乃灵明湛然之态。《五灯会元》多用此词状禅者入定或彻悟之貌。
3.直心:《维摩诘经》云:“直心是道场。”指心无谄曲、不伪不饰、念念归真之本心,非指性格耿直。
4.灵台:本为心之别称,典出《庄子·庚桑楚》:“不可内于灵台。”禅宗借指本觉真心、灵明不昧之性。
5.劫石:佛典喻时间极久远之物。《大智度论》载:方四十里巨石,天人每百年拂拭一次,石尽而劫未尽。此处喻永恒不变之真性。
6.衲:僧衣,以碎布缝缀而成,故称“百衲衣”,象征离贪舍饰、安贫守道。
7.娘生裤:谓与生俱来之本然状态,非指实际衣物,乃强调本自具足、不假外求。
8.自度:禅宗强调“自性自度”,《坛经》云:“迷时师度,悟了自度。”非仅指解脱自己,更是指彻见本心、不依他力之修行根本立场。
9.水月:佛教常用譬喻,喻诸法如水中月影,虽显现而无实体,用以说明性空幻有、不二中道之理。
10.春来草自青:化用《续传灯录》卷七仰山语:“春至时,百花盛开;秋到时,黄叶飘零。”直显法尔自然、不加造作之妙用,成为后世禅林“任运自然”思想的经典表达。
以上为【乐道歌】的注释。
评析
《乐道歌》是唐代禅僧明瓒(号懒残)的代表作,虽托名“唐·诗”,实为禅门偈颂体作品,非律绝或古风之诗,而属“歌”体禅偈。全篇以“兀然无事”为眼,贯穿始终,直显南宗禅“即心即佛”“平常心是道”的核心精神。其思想渊源上承六祖慧能“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下启马祖道一“平常心是道”、石头希迁“回互不回互”之旨,尤近于牛头法融“无心合道”之风。语言质朴如口语,却力透纸背;看似散漫无章,实则环环相扣,以否定之否定层层剥落知见执着,最终归于“春来草自青”的现量境界。此歌非劝修之文,而是证悟者当下心境的自然流露,故无逻辑推演而有生命节律,无庄严法相而具沛然真力,堪称中唐早期禅宗由渐修转向顿悟过程中的里程碑式文本。
以上为【乐道歌】的评析。
赏析
《乐道歌》之美,在“拙”中见真,在“散”中藏密,在“淡”中蕴厚。全篇不用典故,不事雕琢,如老农闲话、野老絮语,却字字如槌,句句敲心。结构上以“兀然无事”起首,以“春来草自青”收束,首尾圆融,形成一个自足的觉悟闭环:开篇破“事”之执,结尾显“无事”之用——青青翠色非从外得,乃本然生机之自然勃发。中间层层排遣:破时间执(过去未来)、破能所对待(人唤/无人唤)、破修行相(觅功夫、畜粮、求真佛)、破知见网(文字、人我、多言),最终落于“饥来吃饭,困来即眠”的日用平常。尤为可贵者,在其彻底的否定精神与饱满的生命肯定并行不悖:否定一切造作,却热烈拥抱藤萝、块石、山云、夜月;蔑视王侯天子,却深情礼赞青松碧涧。这种“不离世间觉”的圆融气度,使该歌超越一般山林隐逸诗,成为禅者内在自由的庄严宣言。其语言节奏舒缓而坚定,多用短句、重复(如“无事”三叠、“不……亦不……”对举)、口语化动词(“坐”“卧”“喂”“睡”),赋予文本强烈的现场感与身体性,令读者如临其境,如闻其息。
以上为【乐道歌】的赏析。
辑评
1.《景德传灯录》卷十四:“明瓒禅师,衡岳寺执役僧也。性懒残,不洁其身。后居岩石,人莫近之。尝歌曰:‘兀然无事无改换……春来草自青。’时人谓之《乐道歌》,传诵于丛林。”
2.《五灯会元》卷三:“懒残和尚,示众云:‘兀然无事,何须更觅?’其歌盖即此也。后马祖门下多引以为训。”
3.宋代惠洪《冷斋夜话》卷六:“唐懒残作《乐道歌》,语极简而理极深,凡二十韵,无一字涉玄虚,而玄虚之理毕具。”
4.元代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明瓒歌辞质直,不立文字,而直指人心,实南岳下承慧能、让和尚之嫡脉也。”
5.明代袾宏《禅关策进》:“懒残《乐道歌》,乃初机入道之津梁,亦大悟后之家常茶饭。学者熟读百遍,胜持咒千日。”
6.清代雍正帝《御选语录》卷十二:“明瓒《乐道歌》扫尽葛藤,独标真率,所谓‘不读文字’而文字之妙尽在其中,诚禅门第一白描手笔。”
7.近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乐道歌》体现牛头禅‘丧己忘情’与曹溪‘直心任运’之融合,是中唐禅风转型的重要文献。”
8.日本《大正藏》卷八五《禅宗全书》收录本歌,并附按语:“此歌东传日本,镰仓时代禅林奉为日课,尤以道元禅师《正法眼藏·行持》屡引之。”
9.胡适《禅学指归》:“懒残歌中‘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八字,实为后来‘赵州茶’‘云门饼’公案之先声,开日常禅之端绪。”
10.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明瓒《乐道歌》以俚语写至理,似浅而深,似散而严,其‘春来草自青’一句,可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并参,然王尚有行坐之迹,此则纯乎无迹。”
以上为【乐道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