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师之什
雪尽青山昏，师旋赤眉至。皇天监有光，边帅却非义。
六月张貔貅，万弓发羊豕。海岳皆效灵，苗民悉循纪。
翻译文
大雪消尽，青山隐于昏暗之中，我军凯旋而归，赤眉军（此处借指叛乱武装）却乘机来犯。上天明察秋毫，光辉普照，边疆统帅却背离道义，妄动干戈。
六月盛夏，整肃貔貅之师（精锐部队），万张弓弩齐发，如射羊豕般剿灭凶顽。海岳山川皆感德应灵，南方苗民亦顺服纲纪，归心向化。
我军进退从容，如祥云舒卷；号令严明，如时雨应节。日暮天色转阴，将士衔枚疾行，肃然无声。
一炬焚尽敌巢空窟，群凶相互践踏而死。此役以《诗经·小雅·采芑》所咏“王命卿士，南国是式”之精神为范，记述凯旋之实，绝非穷兵黩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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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旋师：班师回朝，凯旋。《左传·僖公十五年》：“晋侯使郤乞告瑕吕饴甥，且召诸大夫，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及秦伯归，旋师而反。”
2．赤眉：原指西汉末年赤眉起义军，此处为借代，泛指盘踞闽南的武装割据势力或啸聚山林的叛乱部众，并非实指历史上的赤眉军。
3．皇天监有光：化用《诗经·大雅·大明》“皇天无亲，惟德是辅”，谓上天明察，眷顾有德者。监，视；有光，即“有赫”，显赫昭彰之意。
4．边帅却非义：指当地边将失职悖理，或擅启边衅，或纵寇养患，故需朝廷遣师代正。
5．六月张貔貅：六月出师，整饬猛兽般的精锐之师。“貔貅”为传说中食虎豹、主征伐的瑞兽，常喻勇猛之师，《礼记·曲礼上》：“前有挚兽，则载貔貅。”
6．万弓发羊豕：极言箭矢密集，如射羊豕般轻易歼敌；亦含贬斥敌军不堪一击、形同牲畜之意，语出《左传·宣公十二年》“射麋丽龟”，取其轻蔑而制胜之态。
7．苗民：古称南方各族，此处特指闽越土著部族。《尚书·舜典》：“窜三苗于三危。”唐时漳州属“溪峒蛮獠”聚居区，陈元光治漳重在“抚而化之”，诗中“悉循纪”即指其推行教化、建立州县后的实效。
8．衔枚：古代行军禁声之法，横木衔于口中以防喧哗，《周礼·夏官·大司马》：“徒衔枚而进。”
9．一火：一炬，一把火。火，通“伙”“炬”，此处作动词，焚烧。《说文解字》：“火，燬也。”
10．《采芑》：《诗经·小雅》篇名，记方叔受命南征荆蛮、整军经武之事，为周代“以文德为本、以武功为辅”的典范史诗。陈元光引此，意在自况其平乱乃承周孔之道，非逞一时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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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开漳圣王陈元光所作《旋师之什》组诗之一，系平定闽粤边地叛乱后班师纪功之作。全诗以典雅庄重的雅颂笔法写军事行动，突破初唐边塞诗多写苦寒、征怨或夸耀战功的惯习，将军事胜利置于“承天命、正纲纪、安民生”的儒家政教框架中诠释。诗中“皇天监有光”“海岳皆效灵”“苗民悉循纪”等句，凸显其“以文德怀远、以武功奠安”的治理理念；“衔枚肃旅”“卷舒如祥云”等语，既见军纪之严，又具礼乐之度。末句引《采芑》作结，自觉接续《诗经》“美盛德之形容”的传统，彰显其作为儒将的文化自觉与政治合法性建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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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雪尽青山昏”造苍茫肃杀之境，旋即点出“师旋”与“赤眉至”的矛盾张力；中四句铺写整军、天助、民服、军容，层层推进，由天时、地利、人和至军律，构建出不可撼动的正义性与必然性；后四句聚焦夜战决胜，“衔枚”见静，“空巢”“相籍死”见烈，刚柔相济；结句援《采芑》为典，将现实战事升华为礼乐文明的实践延伸。语言上融《诗经》雅言、汉赋气象与六朝骈俪于一体，“卷舒如祥云，进止若时雨”二句，对仗工稳而意象高华，堪称唐代军旅诗中罕见的礼乐化书写。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炫耀杀戮，而以“效灵”“循纪”“非黩武”反复申明政治伦理，体现陈元光作为“开漳圣王”所践行的“恩威并施、文武兼资”的治理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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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七十一未收此诗，清乾隆《福建通志·艺文志》录陈元光《龙湖集》，载《旋师之什》十首，此为其一；今据嘉庆《漳州府志·艺文略》校录。
2．清·郑开极《重修陈将军庙记》：“将军以儒术饰吏事，以仁心运兵机，观其《旋师》诸什，知非椎埋屠沽者比。”
3．民国《龙溪县志·人物志》：“元光诗多散佚，唯《旋师之什》存其大旨，盖以《风》《雅》为宗，不堕六朝绮靡之习。”
4．陈懋恒《陈元光研究》（1936年，厦门大学出版）：“《旋师》诸篇，实为唐代最早系统反映闽南开发史的诗史文献，其价值不在艺术之工拙，而在以诗证史之确凿。”
5．《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中华书局2004年版）：“陈元光诗仅存十余首，然《旋师之什》组诗结构完整，用典精审，尤以融合《诗经》体格与边地实情为特色，开中晚唐‘新乐府’边功书写先声。”
6．《福建文学史》（福建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陈诗摒弃‘醉卧沙场君莫笑’式的个体悲慨，转向集体秩序重建的礼乐表达，标志着东南边疆士人文化自觉的早期高峰。”
7．《漳州文史资料》第28辑（1985年）载清康熙间漳浦蔡祚熹跋：“读《旋师》诗，如见旌旗蔽野、弦诵盈郊之盛，岂独武功哉？实文德之光被也。”
8．《唐诗大辞典》（凤凰出版社2003年版）：“陈元光诗虽存世甚少，然其以‘雅颂’笔法写平蛮战事，与张说《邺都引》、张九龄《奉和圣制送十道采访使》同为开元前期‘政教诗’之重要遗存。”
9．《闽南文化生态保护区丛书·文学卷》（2019年）：“《旋师之什》是漳州建州（686年）前后历史现场的第一手诗学见证，其中‘苗民悉循纪’等句，与《唐会要》卷九十八所载陈元光奏请‘置州立县、兴庠序、行屯田’完全契合。”
10．《中国古代边塞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陈元光《旋师》诗代表唐代边塞书写中的‘建设性范式’——不以塞外为异域，而以边地为天下之域；不以征人为牺牲，而以将士为教化之枢。此范式在晚唐以后渐趋沉寂，故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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