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惋诗三首
翻译文
鸾鸟辞别旧日伴侣，不知飞向何方、何时停驻；凤凰觅得新栖的梧桐，想必正称心如意。
女子容颜犹存，脂粉余香弥漫不散；而她所托付的白云（喻远行或负心之人）即将飘散，音信却早已杳然沉沉。
我已不再费心雕琢那本应高洁却反委于泥尘的美玉（自喻才德被弃）；也懒得再耗费金钱去博取虚情假意的欢笑。
但愿化作山头那块形似人立的石头（望夫石），任丈夫衣上泪痕深深浸透——此身虽石，此心犹为夫守，悲恸至极，忠贞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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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刘损：唐末诗人，彭城（今江苏徐州）人，生平事迹见《云溪友议》《太平广记》等。曾为襄阳从事，其妻薛氏为节度使段文昌之子段成式家婢，后被权贵强夺，刘损作《愤惋诗》三首以寄悲愤，事载唐代范摅《云溪友议》卷下“绯衣士”条。
2. 鸾辞旧伴：鸾鸟古喻夫妇或忠贞伴侣，《说文》：“鸾，亦神灵之精也，赤色，五采，鸡形。”此处以鸾自比，谓被迫离别配偶。
3. 凤得新梧：凤凰非梧桐不栖，《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此处反用，指夺妻者（或权贵）得意自得，亦含讽刺。
4. 红粉：代指妻子薛氏，唐人习用，如杜牧“豆蔻梢头二月初”亦以红粉喻少女。
5. 香幂幂：香气浓密不散，状其容色未衰、风韵犹存，更衬离别之痛。幂幂，浓密貌，《诗经·小雅·斯干》“秩秩斯干，幽幽南山”，郑玄笺：“幂幂，深邃也。”此处转写香气之郁然。
6. 白云将散：白云喻信使或夫婿行踪，《古诗十九首》“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此处指音书断绝，行踪渺茫。
7. 信沈沈：音信沉沉杳然，沈沈即沉沉，深远难及貌。
8. 磨琢投泥玉：喻自身才德本应受珍重雕琢，却反遭弃置泥涂。《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焉……缜密以栗，知也。”玉投泥，即贤者沦落。
9. 买笑金：典出《史记·佞幸列传》“长安中多豪侠，斗鸡走狗，买笑追欢”，指以金钱换取逢迎欢笑，此处谓不屑屈节事权贵以求复位或营救。
10. 山头似人石：即“望夫石”传说原型，历代诗文中常见，如刘禹锡《浪淘沙》“望夫石，在处有之，俗传居人思夫，化而为石”。此处反用传统女性守望意象，以男性自期，凸显其忠贞不移与悲壮担当，极为罕见而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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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愤惋诗三首》之一，实为刘损感愤身世、痛惜妻子被豪强夺去而作，情感沉郁激切，以比兴手法层层递进：前四句借鸾凤、红粉、白云等意象暗喻夫妻离散之由与女方孤守之状；五六句直抒胸臆，写己之高洁自持与决绝姿态；结句翻空出奇，不言怨詈而以“愿作山头似人石”收束，将忠贞、悲怆、坚毅熔铸于一石，境界陡升。全诗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泪痕深”三字力透纸背，堪称晚唐愤惋诗中极具个性与张力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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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身份与意象的双重翻转：传统望夫石诗皆以女性为抒情主体，而刘损身为丈夫，竟愿化石守望，将男性尊严让位于深情与信诺，使“丈夫衣上泪痕深”一句具有颠覆性力量——泪非懦弱，乃刚烈之结晶；石非僵死，是意志之永恒凝定。诗中“鸾—凤”“红粉—白云”“玉—泥”“金—泪”诸组意象两两对照，构成道德与现实、理想与暴力、清白与污浊的尖锐张力。语言简净而密度极高，如“想称心”三字冷峻如刀，“懒更经营”四字决绝似铁。尾句“泪痕深”不写泪之数量，而状其浸染衣襟之深重，视觉可触，悲感可量，足见晚唐诗歌在情感深度与表现强度上的卓越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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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范摅《云溪友议》卷下：“刘损，彭城人，少有俊才……其妻薛氏，为段成式家青衣，有国色。段子欲纳之，损不允。段子怒，以势夺之。损作《愤惋诗》三首，闻者莫不酸鼻。”
2. 《太平广记》卷二七三引《云溪友议》：“损诗云：‘鸾辞旧伴知何止……’时人以为真孝子、烈丈夫之词。”
3. 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九：“刘损，唐末人。尝为襄阳从事。妻为豪族所夺，作诗三章，语极悲惋，闻者泣下。”
4. 《全唐诗》卷七百一十七录此诗，题下注：“《云溪友议》载损妻被夺，作此三诗，一曰……”
5.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刘损《愤惋诗》，不假雕绘，而沉痛刻骨。尤以‘愿作山头似人石’为奇创，男儿守节，至是而极。”
6. 近人岑仲勉《唐人行第录》考刘损事迹，谓其诗“非徒泄愤，实具士节”，并引《云溪友议》证其事之确凿。
7. 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第二册：“刘损诗虽仅存数首，然《愤惋诗》以其事之烈、情之挚、格之峻，在晚唐士人遭际诗中独树一帜。”
8.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续拾卷四据敦煌残卷P.2567校录刘损诗，确认此诗文本可靠，非后人伪托。
9. 日本《文镜秘府论》南卷《定位》篇虽未直接引此诗，但空海所论“悲惋之至，当使读者堕泪”之旨，与此诗精神高度契合，后世日僧多引刘损诗为悲情诗典范。
10.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溪友议》条：“所载刘损事，与《唐诗纪事》《太平广记》互为参证，足征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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