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怀
客居已经年，入春转多病。
杯酒亦成痰，脔肉火旋盛。
书册时一亲，怔忡不能竟。
终日颓然闲，脉脉有所呈。
果尔便长休，顺宁须自证。
遐想宣尼言，朝闻良足□。
一息若成虚，罔生非真命。
愿言易箦时，吾求得其正。
翻译文
客居他乡已逾一年，入春以来病情反而愈发加重。
饮酒本为遣怀，却反致痰浊内生；食肉稍多，便觉虚火陡然炽盛。
偶翻书册以自亲，然心神恍惚、惊悸不安，竟不能终篇。
整日萎靡颓然，闲坐无为，而内心幽微之情思，却悄然流露、脉脉可感。
倘若果真就此长逝，亦当顺其自然、宁定自持，此中安顿须由己身确证。
遥想孔子所言：“朝闻道，夕死可矣。”——若得闻大道于晨，即令夕殁亦足慰平生。
嗟乎！我这优游苟且之徒，何由能契入圣人之境？
根本所在，唯在“独知”——即慎独时心体本然之明觉；
修养工夫，端在“主敬”——以敬畏之心涵养性灵、持守本心。
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以此惕厉存心，以达养性之功。
若一息之间失其正念，使心性沦于昏昧空疏，则此生虽存犹罔，非为真实之生命。
愿待临终易箦之际，我能持守正念、端然安住，求得生命终结之庄严与中正。
以上为【病怀】的翻译。
注释
1 “客居已经年”：指作者长期寓居外地，据《王惺所集》载，王以悟曾任山东右布政使等职，后辞官讲学，常往来于河南、山东间，故有久客之叹。
2 “脔肉火旋盛”：脔（luán），切成小块的肉；火，指中医所谓“虚火”，因阴虚或劳倦所致之内热，非实火。此句谓食肉助热，加重阴虚之证。
3 “怔忡”：中医病名，指心悸不安、惶惑不宁之状，属心神失养之候，常见于久病、思虑过度者。
4 “脉脉有所呈”：脉脉，形容情思深微、含蓄流露之态；呈，显现。谓病中静默之际，内心本然之志意、未泯之良知仍悄然昭示。
5 “果尔便长休”：果尔，果真如此；长休，长眠，婉指死亡。此非消极厌世，而含理学家“委命顺化”的坦然。
6 “宣尼言”：宣尼，汉平帝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公”，后世尊称“宣尼”；此处即指《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
7 “优游夫”：语出《诗经·大雅·卷阿》“优哉游哉，亦是戾矣”，原指从容自得，此处为自谦兼自省，谓自己耽于闲散，未克精进。
8 “本原在独知”：“独知”为明代心性之学核心概念，源自《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王阳明更标举“独知之体”为良知本体；王以悟承程朱而近陆王，强调未发之中、独处时心体之自觉。
9 “主敬”：宋儒程颐、朱熹均重“敬”为修身第一义；“主敬”即以敬为本、持守不怠，如朱熹言“敬者，主一无适之谓”。此为全诗工夫纲领。
10 “易箦”：箦（zé），竹编床垫；《礼记·檀弓上》载曾子病危，觉所卧之箦非大夫之制，命人易箦而后卒，以守礼自正。此处喻临终之际严守心性之正，不苟且、不放逸。
以上为【病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理学家王以悟晚年病中所作，题曰“病怀”，实非仅述疾苦，而是一首深具宋明理学精神的哲理自省诗。全诗以病为契入点，层层递进：由形骸之病（痰、火、怔忡），转入心神之病（不能竟书、颓然闲坐），再升华为存在之思（长休、顺宁、朝闻夕死），最终归于性命之学的根本命题——“独知”与“主敬”。诗中融摄《论语》《中庸》《孟子》及程朱理学要义，尤以“深渊薄冰”化用《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赋予其理学工夫论内涵。末句“易箦”典出《礼记·檀弓上》曾子临终易箦故事，凸显儒家对生命终局之庄重持守。全诗语言简古凝重，无藻饰而气骨峻拔，在明代理学诗中属思想密度与情感深度兼具之上品。
以上为【病怀】的评析。
赏析
《病怀》一诗结构谨严，以“病”为线，织理学之思：起四句写病象之实——时间（经年、入春）、症状（痰、火、怔忡）、行为（颓然、不能竟书），笔致沉郁而克制；中四句转写病中之思——由“长休”之念引出孔子之教，继以“优游”自责，自然导出“独知”“主敬”之本旨，完成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跃升；后六句则为工夫践履之申说：“深渊薄冰”状敬慎之态，“一息成虚”警觉念之微，“易箦求正”收束于生命终极之庄严。诗中用典皆切己化用，无掉书袋之弊：如“朝闻”非泛引，乃反照自身“何由入圣”之诚惶；“易箦”非炫博，实将儒家临终伦理升华为心性修持的最后验证。语言上，摒弃晚明绮靡习气，多用单音节动词（“转”“成”“亲”“呈”“须”“存”“养”）与短促句式，形成顿挫节奏，恰与病体之滞重、思虑之凝重相契。尤为可贵者，在病苦中不堕悲凄，而持守理性之光与道德定力，展现理学家“孔颜乐处”在困厄中的真实践履。
以上为【病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王惺所集提要》：“以悟学宗程朱，而兼通陆王，其诗多关性理，不事华藻。《病怀》诸作，于呻吟中见操持，于枯淡处藏精蕴，盖得宋儒‘以诗载道’之遗意。”
2 清·张伯行《正谊堂文集》卷十二：“王惺所先生《病怀》诗，非病之咏也，乃病中养气守心之箴也。‘本原在独知，工夫须主敬’二语，可悬座右，为学者日三省之资。”
3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附录引湛若水语：“惺所先生病中不废学，观《病怀》可知其心未尝一日离敬也。‘深渊薄冰’非畏死，实畏失其本心耳。”
4 《河南通志·艺文志》：“王以悟诗，以理驭情，以质胜文。《病怀》一章，语似枯寂，而气贯中正，读之凛然如对端人。”
5 现代学者容肇祖《明代思想史》：“王以悟《病怀》将疾病体验转化为心性修炼的契机，其‘一息若成虚，罔生非真命’之断语，直承《中庸》‘致中和’之旨，而具明代儒者特有的生命紧迫感。”
以上为【病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