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乡友王俊杰南归四首
翻译文
白云纷乱铺展于故园山林丘壑之间，我漂泊天涯已十五个春秋。
尚存壮烈之气，如崆峒山所象征的刚毅风骨，腰间犹悬三尺长剑；
一生浮沉，却不过似一叶扁舟，在滟滪滩险恶激流中飘摇前行。
终日奔忙劳碌，岂非如同千里马屈居槽枥、空怀驰骋之志？
内心郁结难舒，恰似游鱼被钩所缚、不得自在。
若天公肯稍假便利、成全人愿，我便决然掉头归去，卸下这顶缀满虱子的兜鍪（即战盔，喻仕途羁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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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狼藉：纵横散乱貌，此处状白云覆蔽山林之态，亦隐喻岁月芜杂、故园荒寂。
2. 旃泊：通“毡泊”，指辗转栖止于异乡，或谓以毡为帐而停驻，代指漂泊无定之生涯。
3.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古为仙山、兵家要地，诗中借指高峻刚毅之气节与武备精神。
4. 滟滪：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唐宋以来为行旅畏途，常喻人生艰险、仕途危殆。
5. 扁舟：小船，典出《史记·货殖列传》“范蠡乘扁舟浮于江湖”，此处反用，强调身不由己之漂泊而非超然之隐逸。
6. 栖栖：忙碌不安貌，《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此处化用孔子周游列国之典，自况奔走无成。
7. 骥伏枥：典出曹操《步出夏门行·龟虽寿》“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言贤才屈居卑位而壮心未已。
8. 鱼中钩：化用《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然此处取“鱼为钩所制”之困厄义，喻身陷罗网、不得解脱。
9. 造物：指天、自然或命运，古人常以此代称主宰人事之无形力量。
10. 虱兜鍪：兜鍪为古代战士头盔；“虱”字极写官场积弊之深、环境之秽，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介子推“窃负而逃”时“衣不重帛，食不重肉”，亦暗合《晋书·刘伶传》“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之疏狂，此处以秽陋具象直击权位虚妄，为全诗点睛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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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叶砥送别同乡友人王俊杰南归所作四首之一，通篇以雄浑意象与沉郁笔调交织，既写友人之行，更寄自身之慨。诗中“白云旧林”起兴，暗扣“南归”主题与故园之思；“十五秋”点出宦游之久、“三尺剑”与“一扁舟”形成刚柔、理想与现实的强烈张力；后两联借“骥伏枥”“鱼中钩”两个经典典故，将仕途困顿、志不得伸的悲慨推向深沉；结句“掉头卸却虱兜鍪”尤为奇崛——以“虱兜鍪”这一刺目而真实的细节，解构功名尊严，凸显对官场污浊与精神桎梏的彻底厌弃，其愤世之烈、归志之决，在明初台阁体盛行背景下尤显孤高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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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首联以时空对照开篇，“白云”之静美与“十五秋”之漫长形成张力，奠定苍茫基调；颔联“三尺剑”与“一扁舟”并置，刚健与渺小、执守与无奈骤然碰撞，视觉与心理双重冲击强烈；颈联连用两典，一取马志之坚，一取鱼困之痛，将内在精神挣扎具象为可感的生命困境；尾联“掉头”二字斩截有力，“卸却”动作果决，“虱兜鍪”三字惊心动魄——不避丑陋，反以秽字破华章，正是明初少数承续杜甫、韩愈现实批判精神与语言胆魄的体现。全诗无一句直写送别，却字字关乎离情与归思；不言自身，而宦海沉沦、故园之恸、士节之守尽在其中，堪称以简驭繁、沉郁顿挫的七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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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叶砥字履道，吴县人，洪武中官至监察御史。其诗多悲慨自伤，不事雕琢，而气格遒上，有开国余烈。”
2. 《明诗纪事》（陈田）：“履道诗如霜刃出匣，寒光逼人。‘虱兜鍪’之语，直刺元明之际衣冠之蠹，非胸有块垒、目无流俗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砥诗质直少文，然忠愤所激，时见锋棱，足补史阙。”
4. 《明人诗话汇编》（李庆）引王世贞语：“叶履道送友诸作，不作依依儿女态，而以剑舟、鱼钩、兜鍪等物象铸就铁骨，真洪武间硬语盘空之遗响。”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明初部分诗人突破台阁习气，承续元末高启、杨维桢之风，叶砥即其一。其‘虱兜鍪’之喻，以触目之秽写权力之腐，较之唐人‘朱门酒肉臭’更具体制内反思的切肤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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