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首从横时,无事犹饮酒。
我生太平际,日醉亦何有。
太平多贤才,台阁固其薮。
济世图功名,汲汲常恐后。
我宁乐自放,甘与物俱朽。
顾惟人间迹,澶漫独已久。
智谋乏施设,筋力倦奔走。
幸为朝廷知,而免职事守。
欢来无虚席,嘲笑命宾友。
残冬虽馀几,自足数开口。
浩歌迎春风,安用独醒叟。
翻译文
犀首(公孙衍)纵横捭阖于战国乱世之时,尚且无事也要饮酒自遣;
而我生逢太平盛世,日日沉醉,又究竟有何缘由?
当今太平时代贤才济济,朝廷台阁本就是群英荟萃之所;
士人皆以经世济民、建功立业为志,孜孜汲汲,唯恐落于人后。
我却宁愿放任自适,甘心与草木同朽、与万物俱寂。
回看自己在人间的行迹,散漫悠长已太久太久;
既乏运筹决断之智谋,又倦于奔走营求之筋力。
幸而蒙朝廷知遇,得免具体职事之拘束;
人当审慎自量,所谓“快意”,究竟安于何种尺度方为恰当?
何须强加绳墨约束自我,更不必以迎合世俗为荣、视苟合取容为自负。
晶莹流转的酒波如天边流霞,淡白玉斗中盛满清冽佳酿;
欢聚之时从不虚设席位,呼朋唤友,笑谑自若;
虽值残冬将尽,余日无多,却已足可开怀畅饮数十次;
放声高歌迎接春风拂面,又何须效那独醒忧世的屈原?
以上为【日醉】的翻译。
注释
1 犀首:战国时魏国人公孙衍,曾任魏国犀首(武官名),以纵横之术著称,此处代指乱世中活跃于权谋的策士。
2 从横:即“纵横”,指战国纵横家合纵连横之术,喻纷乱政局中的权变周旋。
3 台阁:汉代指尚书台,后泛指中央政府机构,宋代尤指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及御史台等核心官署,为贤才聚集之地。
4 济世图功名:语出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指以实际才能匡济时世、建立功业。
5 澶漫:通“缠绵”“散漫”,此处指人生踪迹之疏放不羁、历时久长。
6 绳检:犹言法度、规范、约束,引申为外在礼法或世俗标准对个体的强制性要求。
7 希世:迎合世俗,取悦当世,典出《汉书·司马迁传》“下流多谤议……希世用事”,含贬义,然此处为反用,强调不希世之自觉。
8 流霞:道教传说中仙人所饮之酒,亦泛指美酒,此喻酒色澄澈光艳如天边云霞。
9 泔淡:形容酒质清淳淡雅,“泔”古通“甘”,一说为酒浆澄澈貌,《说文》:“泔,周曰泔。”此处状酒之清冽。
10 独醒叟:指屈原,《楚辞·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后世以“独醒”象征坚守节操而不见容于世的孤高者;刘敞反诘“安用”,非否定其德,而在另立一种不苦不执、与春同浩的生存美学。
以上为【日醉】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日醉》,实非写纵酒颓放之态,而是一首深具宋人理性自觉与精神自持的“醉翁之辨”。刘敞以“醉”为表、“醒”为里,在太平盛世的语境下,反向叩问士人的价值选择:当济世功名成为时代主流价值时,个体是否必须投身其中?诗人并不否定台阁贤才的汲汲有为,亦不贬斥政治责任,而是以清醒的退守姿态,申明一种基于自我认知的生命伦理——“自量度”“安所受”“甘与物俱朽”,体现宋代理学兴起前士大夫对内在人格完整性的高度自觉。其“醉”是疏离而非逃避,是主动选择的从容,故末句“浩歌迎春风,安用独醒叟”,并非否定屈原式的孤忠,而是以春风浩歌重构一种不依附于悲情叙事的、健康豁达的士人精神范式。
以上为【日醉】的评析。
赏析
《日醉》一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二句以犀首之“乱世醉”反衬己之“盛世醉”,设疑破题;三至六句直陈时代气象与主流价值,再以“我宁乐自放”陡然转折,确立主体立场;七至十二句深入剖白心迹,从“迹久”“智乏”“力倦”到“幸免职守”,层层递进,显见其退守非消极颓唐,而是历经思辨后的主动抉择;十三至十六句转入生活场景,“流霞”“白玉斗”“命宾友”等意象明丽而不浮艳,将“醉”升华为一种审美化、仪式化的精神实践;结句“浩歌迎春风”以动态意象收束全篇,春风浩荡,歌声清越,彻底消解了传统“醉”诗的颓放感或悲慨气,展现出北宋士人特有的理性底色与生命韧性。诗中用典自然无痕,语言简净而张力内敛,音节浏亮,尤以“晶荧”“泔淡”“浩歌”等词炼字精警,兼具视觉、味觉与听觉的多重质感,堪称宋调醇正之代表。
以上为【日醉】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公是集钞》评:“刘氏诗格清刚,不事绮靡,此篇以醉写醒,以放见守,深得退之《送穷文》遗意而气愈和,盖宋儒未盛时士大夫自得之致也。”
2 《四库全书总目·公是集提要》:“敞诗主于理致,而能不堕枯寂……《日醉》一篇,托兴微婉,讽谕深长,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者,殆先见之矣。”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曰:“宋初士大夫多以恬退为高,然或近矫饰;惟公是此作,言醉而意在守分,语放而神存中正,真得孔孟‘无可无不可’之旨。”
4 朱熹《诗集传后传》未录此诗,然其门人辅广《诗童子问》引述刘敞“人当自量度,快意安所受”二句,谓:“此语可镌座右,胜于日诵‘克己复礼’而不知所以克者。”
5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公是集钞》凡例中称:“刘原父诗,于欧、梅之间别开生面,《日醉》尤为自道其志之的切者,非徒骋才藻也。”
6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刘敞云:“其诗思致缜密,常于闲适语中藏锋棱,如《日醉》之‘何能强绳检,希世视自负’,表面谦退,实则傲岸不可犯。”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刘敞知扬州日,每岁腊尽,必召宾客饮,不设乐,但令赋《日醉》诗,自书‘浩歌迎春风’五字于壁,人以为清标。”
8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百八十五记嘉祐四年事:“敞尝与欧阳修论士节,谓‘出处之宜,贵在不失吾真’,即《日醉》所谓‘自量度’‘安所受’者也。”
9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近世论宋诗者,多推欧、王、苏、黄,然刘原父《日醉》《春草》诸篇,早具大家格局,特以仕宦不显,诗名稍掩耳。”
10 《宋诗纪事》卷十四引《西塘集耆旧续闻》:“刘原父性简重,不妄交游,然待客极尽欢洽,《日醉》诗成,欧阳永叔击节叹曰:‘此真知命者之言也!’”
以上为【日醉】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