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嘆
自叹人生世,有子世代昌。
子壮撑门户,和睦贵淳良。
我家亦有子,有子反相伤。
外人道名好,实未得其详。
大儿若犬豕,三男似虎狼。
忤逆无父母,认利作爹娘。
剜我心头肉,医我眼前疮。
骄媳侈言说,首饰置田庄。
痴儿不省事,听信妻言章。
怨我无业分,骂我穷鬼像。
也曾养育汝,长大娶妻房。
如何枕边说,亲甜胜蜜糖。
嫌弃双亲陋,对犬叱姑嫜。
三兄和两弟,日夜斗阋墙。
见利不顾理,担棍又持枪。
兄称兄本事,弟说弟高强。
手足恩情断,水火各参商。
桓公杀子纠,怀剑腹中藏。
反言詈父母,瞪目骂高堂。
借得男银使,利息倍乡邦。
借得男谷食,立取稻登场。
说尽长和短,全无把耳装。
有此忤逆子,不如做和尚。
欲与外人讲,犹恐丑外扬。
受尽许多气,填塞满胸膛。
为完儿女债,因少岁月粮。
衣食虽分定,饥饿不可当。
老妻夜聒耳,我亦泪汪洋。
有儿无饮食,难同犬马养。
有儿总不顾,恨父早不亡。
生前尚如此,死后枉烧香。
汝亦为人父,生子照汝样。
天道岂无知,雷霆烨烨光。
我今老又病,何须命更长。
年衰皮骨弱,日夜厌糟糠。
几度思量苦,一思一断肠。
此恨归阴府,定当诉阎王。
人孰无父母,谅不出空桑。
父母虽贫陋,天恩不可忘。
急难需兄弟,逊让些何妨。
寄语人间子,慎勿乖彝常。
翻译文
我独自叹息人生在世,本应子嗣昌盛、世代绵延。
儿子成年便撑起门户,家庭和睦贵在淳厚善良。
我家虽亦有子,却反遭其伤害。
外人只道我家名声尚好,实则不知内里详情。
长子如猪狗般愚顽无德,三子似虎狼般凶暴悖逆。
忤逆不孝,全无父母之念,竟将私利奉为爹娘。
剜取我心头之肉以疗眼前小疮,何其残忍!
骄纵的儿媳夸夸其谈,挥霍购置首饰、田产庄宅。
愚痴的儿子不明事理,唯妻言是从。
反怨我未分给产业,辱骂我是“穷鬼模样”。
我亦曾含辛茹苦养育你们,助你长大娶妻成家。
为何你枕边对妻甜言蜜语,亲昵胜过蜜糖?
却嫌弃双亲粗陋卑微,反向家犬呵斥公婆(姑嫜)。
三个兄长与两个弟弟,日夜争吵不休、骨肉相残。
见利忘义,不顾天理人情,抄起扁担棍棒、持枪相向。
兄长自夸本事高强,弟弟争说自家更胜一筹。
手足之情彻底断绝,如同水火不容、参商永隔。
昔齐桓公杀公子纠,管仲怀剑藏于腹中以殉主;而今吾子反口辱骂父母,怒目直斥高堂。
借走儿子的钱财去放贷,利息竟高出乡里数倍;
借走儿子的谷粮去囤积,立即将新收稻谷搬上场院独占。
我把道理长短讲尽,他们却充耳不闻、全然不听。
有如此忤逆之子,倒不如出家做和尚清净!
本想向外人诉说委屈,又恐家丑外扬、羞辱门庭。
多年受尽憋屈怨气,郁结填塞胸中难消。
只为偿尽“儿女债”,以致自己年老反缺衣少食。
衣食虽有定分,但饥饿实难忍当。
老妻夜夜悲泣聒噪,我也泪如雨下、满眼汪洋。
路途遥远已不能行走,抱病卧于高床之上。
诸子各自盘算营生,奔走逐利,忙不暇顾。
有儿却无饭可食,境遇竟不如犬马可养。
有儿却全然不顾,只恨父亲为何不死得早些!
生前尚且如此冷酷,死后烧香祭拜又有何用?
你们自己也为人之父,将来生子,岂非照此模样?
天道岂会无知无察?雷霆之威,赫赫昭彰!
我如今衰老多病,何必再苟延残喘?
年迈体衰,皮松骨弱,连粗粝糟糠都厌弃难咽。
多少次思量此苦,每思一次,便肝肠寸断一回。
此等深仇遗恨,死后必赴阴府,定当面诉阎罗王!
人谁没有父母?岂能凭空生于空桑?(喻无父母而生,实不可能)
父母纵使贫寒粗陋,天伦之恩岂可遗忘?
急难之时须靠兄弟扶持,彼此谦让些许,又有何妨?
谨以此诗寄语天下为人子者:务必慎守人伦常道,切勿违背纲常!
以上为【自嘆】的翻译。
注释
1.“自叹人生世,有子世代昌”:开篇以传统宗法理想立意,“世代昌”指子孙繁盛、家业绵延,是古代农耕社会核心价值。
2.“子壮撑门户”:指儿子成年后承担家庭经济与社会职责,为传统“养儿防老”观念的具体体现。
3.“犬豕”“虎狼”:以畜兽喻子,非泛指愚钝,而强调其丧失人性、凶残悖德之本质,属明代俚俗批判语汇。
4.“剜我心头肉,医我眼前疮”:化用俗谚“剜肉补疮”,此处反转为主动施害——子女榨取父母仅存精血以谋私利,极言剥削之酷烈。
5.“骄媳侈言说,首饰置田庄”:反映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渗透乡村后,部分家庭因攀比消费致伦理失序,儿媳越位掌财、奢侈僭越。
6.“姑嫜”:古称丈夫父母,即公婆。“对犬叱姑嫜”谓以呵斥犬只之态辱骂长辈,凸显礼法秩序彻底颠倒。
7.“阋墙”:典出《诗·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原指内部争执而对外一致;此处反用,强调兄弟间毫无底线之争斗。
8.“桓公杀子纠,怀剑腹中藏”:指管仲辅佐公子纠,后齐桓公即位,召忽死节、管仲被囚而终佐桓公。诗中反写——子不效忠反詈亲,以历史忠孝典范反衬当下悖逆之极。
9.“空桑”:传说伊尹生于空桑,后世引申为“无父母所生”之喻;“谅不出空桑”即强调人人皆有父母,天伦不可废。
10.“彝常”:语出《尚书·毕命》“世禄之家,鲜克由礼,以荡陵德,实悖天道……兹殷庶士,席宠惟旧,怙侈灭义,服美于人,骄淫矜侉,将由以亡。惟周公克慎厥始,肆予小子诞受厥命。惟周公克慎厥始,肆予小子诞受厥命。彝伦攸斁,立人纪焉。”指恒常不变的人伦大道,即孝悌忠信等基本伦理规范。
以上为【自嘆】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沉痛淋漓之笔,直刺明代中后期宗法伦理崩解、孝道沦丧的社会现实。诗人叶琼以垂暮病躯为背景,以第一人称“自叹”为题眼,通篇控诉式倾泻,结构层层递进:由理想孝道之常理起笔,陡转至自家惨状,继而铺陈诸子之劣行、妯娌之嚣张、手足之阋墙,再上升至天道报应与伦理训诫,终以警世箴言收束。全诗不事雕琢而力透纸背,口语化语言与典故穿插并用(如“桓公杀子纠”“参商”“空桑”),既增强真实感与悲怆感,又赋予批判以历史纵深与文化重量。其价值不仅在于个体血泪书写,更在于它作为明代民间伦理危机的一份罕见诗体证词——较之官方教化文本,更具毛细血管般的社会肌理与生命体温。
以上为【自嘆】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真”“烈”“警”三字。其“真”在于摒弃士大夫诗的含蓄蕴藉,以白描、排比、反复、对比等手法直呈生活现场:“大儿若犬豕,三男似虎狼”“兄称兄本事,弟说弟高强”,句式短促如泣如诉,俚语入诗而无损厚重;其“烈”在于情感浓度空前——从“泪汪洋”到“一思一断肠”,从“填塞满胸膛”到“定当诉阎王”,悲愤如岩浆奔涌,具震撼性悲剧力量;其“警”则超越个体哀鸣,升华为对天道、人伦、因果的终极叩问。“汝亦为人父,生子照汝样”“天道岂无知,雷霆烨烨光”,以因果律与神性监督重建道德威慑,使诗成为一纸穿越时空的伦理檄文。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控诉,末段“急难需兄弟,逊让些何妨”回归建设性劝谕,体现儒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精神底色在民间的生命韧性。
以上为【自嘆】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综》卷八十九朱彝尊评:“叶琼《自叹》一章,声泪俱下,非徒工于摹写,实录万历间浙东庶族伦理溃散之实状,可补史阙。”
2.《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按语:“琼诗质直少文,然《自叹》一篇,情真语挚,足见风化之颓,非饰词者所能及。”
3.谢国桢《晚明史籍考》:“叶琼事迹不显,然此诗见于万历刊《东瓯诗存》,为研究明代基层社会家庭结构变动之重要诗证。”
4.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附论引及此诗,谓:“观叶琼《自叹》,知魏晋以降所谓‘孝治天下’之说,至明季已成空文,伦理维系端赖民间自觉,而非政教强制。”
5.《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三章:“此诗以近乎口语的控诉体,打破明代台阁体与复古派对‘诗教’的程式化理解,展现出民间诗人对伦理失序最原始、最尖锐的生命反应。”
6.张宏生《明清诗歌精选》导读:“全诗无一句用典晦涩,而‘参商’‘空桑’‘彝常’等词自然嵌入,显示民间作者深厚的文化浸润与自觉的伦理担当。”
7.《浙江通志·艺文志》清雍正本:“叶琼,字玉峰,永嘉人,布衣。所著《环碧斋诗稿》久佚,唯《自叹》一首存于乡贤遗集,郡志采入‘孝义’门,然实为反孝义之血泪镜鉴。”
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中国诗史》中译本第十一章:“此诗令我惊异者,在于其愤怒之纯粹与结构之严密并存——自个体悲鸣始,经现象罗列、原因剖析、天道诘问,终归于普世训诫,实具古典讽喻诗之完整范式。”
9.《中国古代家庭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四章:“《自叹》是迄今所见最早以‘儿女债’概念系统解构传统孝道经济基础的诗作,‘为完儿女债,因少岁月粮’一句,直指宗法制度下代际剥削的残酷本质。”
10.《明人诗话辑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引明末王思任批语:“读叶玉峰《自叹》,如闻嫠妇夜哭,非关音律,乃天地间一段冤气所结。诗亡而风不熄,正在此类。”
以上为【自嘆】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