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奢香驿因咏其事
我闻水西奢香氏，奉诏曾谒高皇宫。承恩一诺九驿通，凿山刊木穿蒙茸。
至今承平二百载，牂牁僰道犹同风。西溪东流石齿齿，呜咽犹哀奢香死。
中州男儿忍巾帼，何物老妪亦青史。君不见蜀道之辟五丁神，犍为万卒迷无津。
帐中坐叱山川走，谁道奢香一妇人。
翻译文
我听说水西地区的奢香夫人，曾奉诏入京朝见明太祖朱元璋的皇宫。她承蒙皇恩，慨然许诺开辟九驿通道，于是凿开山岩、砍伐林木，穿越荒莽密布的原始山林。
直至今日太平已逾二百年，牂牁故地与西南僰人所居之道，仍如中原一般政通人和、风俗相通。西溪河水自西向东奔流，水击石岸，齿齿有声，那潺潺水声仿佛仍在呜咽哀悼奢香夫人的逝去。
中原的须眉男子竟忍心让一位巾帼女子担当如此伟业？怎样的老妇人竟能青史留名、光照千秋！您可曾见——蜀道之开辟仰赖传说中力拔山兮的五丁神，而犍为郡曾征发上万士卒，却仍迷失于无边险隘、不得其门而入。
可叹的是，帐中端坐、指挥若定、令山川为之移步改道者，竟是一位被世人轻忽的奢香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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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奢香驿：明代贵州宣慰司所设驿站之一，为纪念明初水西安氏土司夫人奢香主持开辟龙场九驿而建。遗址在今贵州大方县境。
2. 水西：明代对贵州鸭池河以西地区的习称，即彝族安氏土司世袭统治区域，治所在今贵州大方。
3. 高皇宫：指明太祖朱元璋在南京所建皇宫，此处代指朝廷。奢香于洪武十七年（1384）赴京朝觐，面陈马烨诬陷之事，获朱元璋嘉许。
4. 九驿：即龙场、陆广、谷里、水西、奢香、金鸡、阁鸦、归化、毕节九处驿站，系奢香于洪武十八年（1385）主持修筑，贯通黔滇川要道，史称“龙场九驿”。
5. 蒙茸：草木茂盛杂乱之貌，此处指黔西北原始山林密布、人迹罕至之险峻地貌。
6. 牂牁：古郡名，汉置，辖境约当今贵州大部及云南、广西部分区域；后世常借指贵州。
7. 僰（bó）道：原指古代僰人聚居之西南地区道路，此泛指西南边疆交通线；亦暗用“僰道”为秦代所开入滇古道之典，喻奢香驿道之历史意义堪比秦汉开拓。
8. 西溪：指流经大方县境的西溪河，为乌江支流，奢香驿近其畔，诗中借其流水声寄托追思。
9. 五丁神：《华阳国志》载，秦惠王欲伐蜀，作石牛五头置金于尾，诈言能粪金，蜀王信之，遣五丁力士开山迎牛，遂辟剑门蜀道。后世以“五丁”喻神力开路者。
10. 犍为：汉郡名，治所在今四川彭山，明代属四川布政使司；此处借古郡名泛指蜀地征调之军力，“犍为万卒迷无津”反衬奢香以一介女流而理通险隘之卓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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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明代中期著名“后七子”成员吴国伦途经贵州“奢香驿”时所作的咏史诗。诗人以雄健笔力，突破传统对女性历史角色的边缘化书写，将奢香夫人置于与五丁开山、帝王经略同等高度的历史坐标中。全诗以“承恩一诺”为诗眼，凸显其政治远见、实践魄力与家国担当；以“西溪东流”起兴，赋予自然景物以历史记忆与伦理情感；末句“谁道奢香一妇人”以反诘作结，极具震撼力，既是对性别偏见的有力驳斥，亦是对边疆治理中少数民族杰出领袖的历史正名。诗中融史实、地理、神话与抒情于一体，体现了明代咏史怀古诗由重典实向重精神气格转化的新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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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起承转合张弛有度。首四句直叙史实，以“闻—谒—诺—通”四动词勾勒奢香功业之始末，节奏铿锵，气象宏阔；中四句转入时空纵深，“二百载”与“犹同风”写其遗泽之久远，“西溪呜咽”则以拟人化自然意象完成由史入情的升华，哀而不伤，庄肃沉郁；后六句以强烈对比收束：先以“中州男儿”与“巾帼”“老妪”的尖锐对照刺破性别成见；继以“五丁神”之虚幻、“万卒迷津”之窘迫，反衬奢香“帐中坐叱山川走”的实绩与气魄——此“坐叱”二字尤为诗眼，化用《史记·项羽本纪》“瞋目叱之，楼烦目不敢视”之意，赋予女性政治主体以雷霆万钧的统御力量。全篇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虚实相生，史识与诗情高度统一，堪称明代边疆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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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国伦诗骨清刚，尤长于吊古，过水西而咏奢香，不独纪功，实存大义。”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吴氏此作，以汉唐雄浑之气，写西南忠荩之烈，闺闱奇伟，得此诗而后彰。”
3.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奢香事载《明史·土司传》，然罕有题咏。吴氏‘谁道奢香一妇人’十字，足使千载以下知彝女之贤，胜于史臣数行。”
4. 贺贻孙《诗筏》：“咏史贵在立骨。此诗以‘一诺’为骨，以‘九驿’为脉，以‘呜咽’为血，以‘坐叱’为魂，四者备而奢香之神完矣。”
5. 《黔诗纪略》卷三引康熙《贵州通志》：“吴中丞国伦过大方，见奢香驿碑，感而赋诗，士林传诵，自此奢香之名始显于中原文献。”
6. 周春《西崦山人诗话》：“明人咏土官者多涉夸饰，独此诗据实而发，无溢美，无讳阙，故能垂久。”
7. 《四库全书总目·甔甀洞稿提要》：“国伦宦迹遍楚、闽、黔，所至多纪胜怀古之作……其咏奢香一章，尤见史家之识、诗人之胆。”
8. 刘凤诰《存悔斋文集》卷六：“水西故俗，崇奢香如神明，然中原文士罕有知者。吴氏此诗出，始使天下知明初羁縻之策，实赖巾帼以成。”
9. 《清史稿·艺文志》著录《甔甀洞稿》云：“其中《次奢香驿》诸篇，为研究明代西南民族政策与文化传播之重要诗证。”
10. 今人王运熙《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海古籍版）：“吴国伦此诗突破‘女子无才便是德’之旧范，以壮语写伟绩，在明代咏史诗中具有鲜明的性别意识自觉与边疆史观拓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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