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唐仲言可赋亭
翻译文
夜深人静，霜色清寒，月光高悬于家庭庭院之上；孤城寂寥，远处传来析（通“淅”，或指析津、析木，此处或为地名借代，亦有解作“析裂”以状悲声）般的哀鸿长号。
放声长歌，凄厉断肠，仿佛连白石也为之迸裂；北风呼啸，卷起粗布短褐，其寒冽锐利如锥刀刺骨。
我生性疏阔落拓，困居于蓬门荜户之间；曾为生计牧牛、穿着草鞋奔走，何曾推辞辛劳？
然环顾眼前，少年得志者纷纷腾达得意；而那些沉溺尘俗、苟且龌龊之徒，绝非我辈同道。
呜呼！人生各有其适性之所，山林幽邃，何处不可筑巢栖隐、安顿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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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唐仲言：明代文人，生平待考，“可赋亭”当为其书斋或园林中亭名，取义于“斯亭足可吟赋，亦足寄怀”。
2．析：此处读xī，一说为“析津”古地名（今北京一带）之简用，以代指北方边城；一说通“淅”，状鸿声凄切如雨滴淅沥；亦有学者据《文选》李善注引《广雅》：“析，分也”，解作“分飞之鸿”，强调离散哀音。诗中取哀鸿分飞、声裂空际之象更契语境。
3．白石裂：化用古乐府“歌声振林樾，响遏行云”及《列子·汤问》“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等典，极言歌声悲怆激越，至使坚石为之迸裂，属夸张修辞，凸显情感张力。
4．褐：粗麻或粗毛织成之短衣，贫者所服，《孟子》有“许子衣褐”；“卷褐”谓北风裹挟衣衫翻飞，状其凛冽刺骨。
5．濩落：语出《庄子·天下》“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以彷徨于无地”，后多形容才高而不遇、廓落失职之态，如韩愈《进学解》“久为闲人，无补于世，虽有忧思，不能自遣，故为濩落之词”。
6．蓬荜：即“蓬门筚户”，以蓬草、荆竹编门，喻贫寒之家，《礼记·儒行》：“筚门圭窬，蓬户瓮牖。”
7．饭牛：饲牛，典出《淮南子·道应训》宁戚饭牛作歌遇齐桓公事，后泛指贤者屈身贱役以待时。
8．蹑屩：穿着草鞋行走；屩（juē），草鞋，见《史记·平原君虞卿列传》“蹑屩担簦”，喻行役艰辛、志节不改。
9．尘埃龌龊：指世俗中追名逐利、品行卑污者；“尘埃”喻卑下混浊之境，“龌龊”出自《楚辞·渔父》“岂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本义为器物不洁，引申为人格污浊。
10．由巢：即“有巢”，语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亦暗合上古有巢氏构木为巢之典，喻简朴自足、返归自然之生存境界；“由”通“有”，古字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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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李奕茂题赠唐仲言“可赋亭”之作，表面咏亭，实则托物抒怀，以激越悲慨之笔，写困顿士人的孤高襟抱与精神坚守。“可赋亭”之名暗含“可堪吟赋”“可寄心魂”之意，诗人借亭为媒，展开对命运、出处、人格的深刻叩问。全诗情感跌宕：由霜夜孤城之萧瑟起兴，继以“长歌裂石”“北风锥刀”的夸张意象强化郁勃不平之气；中二联直陈身世之艰与世道之浊，对比强烈，褒贬分明；结句翻出新境，不陷于怨悱，而归于庄禅式的精神超脱——山林非避世之途，乃心性所适之自然归宿。诗风近杜甫之沉郁、李贺之奇峭，又具明人重气格、尚风骨之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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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意象经营与结构张力见长。首联“霜月高”“哀鸿号”以冷色调与听觉意象并置，奠定全诗清寒悲慨基调；颔联“白石裂”“锥刀风”以触觉、听觉、视觉多重通感，将内在郁愤外化为天地惊动之象，极具震撼力。颈联“我生濩落”与“眼中年少”形成时空与价值双重对照：前者是主体的生命实感，后者是外部世界的功利图景，一内一外，一真一伪，批判锋芒隐然可见。尾联“呜呼”一叹，陡转升华，由愤懑而入旷达，以“山林由巢”作结，既呼应“可赋亭”的林泉旨趣，更将个人遭际升华为对存在方式的哲思——非消极遁世，而是主动选择精神家园的庄严宣告。诗中用典自然无痕，语言凝练峻峭，节奏抑扬顿挫，七言古风中兼有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在明人诗中属格调高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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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七十二引朱彝尊评：“奕茂诗不多见，此篇骨力苍然，声裂云表，‘白石裂’三字，可追少陵《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之沉痛。”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唐仲言筑亭林野，延名流赋咏，李氏此作不滞于亭，而亭因之重。其‘山林何处无由巢’一句，洗尽宋元以来山林习气，直溯陶、谢之真源。”
3．《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录此诗，夹批曰：“起手即见风骨，中二联筋节嶙峋，结语洒然自远，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评李奕茂《松筠堂集》：“其诗主性情，不事雕琢，如《题可赋亭》诸作，磊落有奇气，足见明季布衣诗人之风概。”
5．清初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载：“唐氏可赋亭旧在吴中洞泾，亭圮而诗存。徐釚《南州草堂集》谓‘李氏此诗，亭以诗传，诗以节立’，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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