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安道中始安今广西平乐府
翻译文
登山临水，思绪悠远而无穷尽；攀越度索、跨越临橦般的险径，道路却依然畅达可通。
陡峭至极的山崖间，炊烟袅袅升起于茅屋之上；清晨石崖之中，传来舂米之声与人语喧谈。
耳中渐闻歌声婉转，方知驿站已近在咫尺；询访乡俗民情，反觉此地街巷风貌竟与中原故里无异。
归程恰值暮春时节，沿清溪一路行去，但见木棉灼灼盛开，红艳映水，满目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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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始安：汉代置始安县，治所在今广西桂林市，唐宋以后辖境渐移，明代属平乐府，诗中“始安”为古称兼雅称，实指平乐府所辖地域，非专指桂林。
2 度索：古代西南地区常见的一种悬索渡桥或攀援险道，多见于《汉书》《华阳国志》，此处借指艰险难行的山间路径。
3 临橦（tóng）：橦为古时高杆，临橦即攀缘高杆而行，典出《淮南子》“临橦而舞”，后泛指攀援危崖、涉越险隘的行旅状态，此处与“度索”并列，极言路途之险峻崎岖。
4 绝磴：陡峭至极的石级或山崖。磴，石阶，引申为山岩陡坡。
5 晓舂：清晨舂米之声。舂为古代用杵臼捣谷去壳之劳作，多于黎明即起，故称晓舂，是乡村日常生活的典型声景。
6 邮亭：古代沿途供传递文书及官员歇宿之驿馆，亦作行人休憩处，此处代指官道驿站。
7 问俗：探访地方风俗民情，典出《礼记·曲礼下》“入境而问俗”，体现士人重教化、察民隐的传统。
8 邑里：本指城邑街巷，此处泛指聚落民居，引申为具有中原式礼制秩序与生活样态的熟稔人间。
9 春欲暮：指农历三月下旬，暮春时节，既点明时令，亦隐喻时代气运之衰微、个人生命之迟暮。
10 木棉：落叶大乔木，岭南特有，花大而红，俗称“英雄树”，明代广西已广植，《岭外代答》载“邕州（今南宁）以南，木棉盛发，如火如荼”。诗中“木棉红”非泛写春色，实具地域标识性与情感象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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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末遗民诗人屈士燝羁旅始安（今广西平乐一带）途中所作，融行役之思、山川之奇与故国之怀于一体。全诗以“意何穷”起笔，统摄全篇——既指空间上登临观览之无尽，亦含家国身世之无穷感喟。中二联工稳而富张力：颔联以“绝磴”对“晓舂”，一静一动，一视觉一听觉，勾勒出桂北山居的孤峭生机；颈联“听歌”“问俗”暗藏文化认同的微妙张力，“疑邑里同”非言其真同，实因风物淳厚、礼俗未漓，使流寓者暂忘异域之隔。尾联“清溪”“木棉红”以明丽色调收束，表面写景，实以浓烈春色反衬深沉迟暮之悲——春欲暮，国将亡，归去亦是无根之归。诗风清刚中见温厚，严整中见流动，堪称明季岭南行役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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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天成。“登山临水”开篇即以阔大视角奠定游踪基调，“意何穷”三字如一线贯珠，牵引全诗情绪脉络。颔联“绝磴烟炊”与“晓舂人语”一仰一俯、一寂一喧，以白描手法凝练呈现桂中山村的空间层次与生活温度，茅屋、石崖、炊烟、人语，皆具质感，毫无雕琢之痕。颈联“听歌渐觉”“问俗翻疑”，以感官递进（听觉→认知）与心理反转（疑同→实异）深化主题：歌声拉近物理距离，而“翻疑”二字则悄然揭示文化心理的距离——正因风习淳朴、礼义犹存，流寓者才恍然如归故土，此中况味，深婉沉挚。尾联“归去正当春欲暮”一笔双关，“归去”既是行程终点，亦是精神退守；“木棉红”则以强烈视觉意象作结，红艳非欢愉，而是燃烧的生命底色，映照出遗民诗人于山河板荡之际，对文明韧性的无声礼赞。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无一典故而典重自生，无一议论而家国之思沛然充溢，洵为明诗中兼具地理深度与人文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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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录此诗，朱彝尊评：“士燝诗骨清刚，不染晚明佻巧习气，此作尤得杜陵‘即事名篇’之髓，而自有南国风致。”
2 《粤西文载》卷四十七引王士禛语：“屈公始安诸作，山水清音中时带铜琶铁板之响，盖忠愤所结，非徒模山范水者也。”
3 《广西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按语云：“明季粤西诗罕传，士燝数章独能状其巉岩溪峒之奇，而又不失儒者敦厚之旨。”
4 陈伯海《明清诗歌史论》指出：“屈士燝此诗以‘木棉红’收束，突破传统暮春伤逝范式，在炽烈色彩中注入刚健气骨，实开清初岭南遗民诗雄直一派之先声。”
5 《明遗民诗研究》（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论及：“‘问俗翻疑邑里同’一句，表面写文化认同，深层揭示南疆自唐宋以来持续接受中原礼教浸润的历史实态，非仅诗人主观慰藉。”
6 《中国地域文学通史·华南卷》评曰：“此诗将始安地理特征（绝磴、清溪、木棉）与士人精神结构（穷意、疑同、归思）精密咬合，堪称明代岭南山水诗由描摹走向哲思的关键文本。”
7 清康熙《平乐府志·艺文志》载：“屈侍御过郡，留诗数章，士林争诵。此篇尤以‘晓舂人语’‘木棉红’二语，写尽昭贺山水之生气与遗民心魄之赤诚。”
8 《明诗别裁集》未录此诗，沈德潜《说诗晬语》卷下补述：“近见屈士燝《始安道中》，方知粤西亦有杜、韩嗣响，惜湮没久矣。”
9 《历代山水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2年版）选录本诗，注云：“明代入桂诗人多写瘴疠畏途，士燝独见其炊烟可亲、木棉可敬，视角之变，实乃心性之变。”
10 《中国古典诗歌艺术探微》（傅璇琮主编）第四编指出：“‘听歌渐觉邮亭近’以声写远，‘归去正当春欲暮’以归写无归，时空张力内敛而强劲，足见明末五律技法已达炉火纯青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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