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歌赠张心斋侍御
居庸城堞摩青穹，关门跨峙虎豹雄。千岩萧萧响戍柝，万木惨惨回悲风。
上谷云中出三辅，北门锁钥金汤固。飞峦峭壁苍翠寒，迅湍惊涛雷霆怒。
忆余昔度关头云，边烽初息无妖氛。儿童走卒手加额，为说潞阳张使君。
往者先帝事西巡，翠华晨渡榆河津。六军腰横白羽箭，八骏身被金龙鳞。
驾言遥遥向西指，使君闭关不肯启。赤心独把逆鳞批，劲气直作神羊抵。
群小口噤不敢言，乃挽六辔回东辕。使君六月霜风冷，即今凛凛横关门。
君不见朝廷有道单于款，土木之监犹未远。穆王马迹穷昆仑，千载祈招徒恳恳。
呜呼！张公之力能回天，况当揽辔澄九埏。吾将望尔于泰华之山巅。
翻译文
居庸关的城墙高耸入云，直摩青天；雄伟的关门横跨山隘，如虎豹般威猛镇守。千山万壑间，戍卒敲击更柝之声萧萧回响；漫山林木在寒风中瑟瑟摇曳，仿佛卷起阵阵悲凉之风。
上谷、云中二郡拱卫京师三辅之地，居庸关实为京城北面的锁钥重地，坚如金城汤池，固若磐石。山势飞拔，崖壁陡峭，苍翠中透出凛冽寒意；湍流迅疾，浪涛汹涌，声如雷霆震怒。
回想我昔日经过关头之时，边塞烽火初熄，妖氛尽散，一片清平。连孩童与仆役都欣喜雀跃，双手加额而庆，盛赞潞阳张使君（张心斋）之德政与刚正。
当年先帝西巡，天子仪仗清晨渡过榆河渡口。六军将士腰佩白羽令箭，八匹御马身披绣金龙鳞之鞍鞯，气象肃穆庄严。天子本欲遥遥西行，张使君却毅然闭关拒启——赤胆忠心，直批龙鳞之逆，刚毅之气，俨然神羊（獬豸）触邪，凛然不可犯。
满朝佞幸噤若寒蝉，无人敢言；唯赖使君力挽狂澜，终使六龙车驾折返东辕。彼时正值六月盛夏，而使君凛然风骨所至，竟令人顿觉霜风刺骨；直至今日，其浩然正气仍如寒刃横亘于居庸关门之上。
您可曾见：当今朝廷清明有道，匈奴单于亦已诚心归款；然“土木之变”的惨痛教训犹在眼前，岂容轻忽？昔周穆王驱马穷极昆仑，徒留《祈招》之诗以寄忧思；千载之下，唯余恳切警醒。
呜呼！张公之力，真可谓扭转乾坤、挽回天意；况乎今日正当其执掌纲纪、整肃九域（九州疆域）之际！我愿伫立泰华（西岳华山与东岳泰山）之巅，遥望仰慕张公之高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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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居庸：即居庸关，位于今北京昌平西北，长城要隘，明代京师北屏，与紫荆、倒马合称“内三关”。
2．堞（dié）：城上齿状矮墙，即女墙。
3．上谷、云中：汉代郡名，此处泛指宣府、大同边镇，属明代九边重镇，拱卫京师三辅（京兆、左冯翊、右扶风，此借指顺天、保定、河间三府）。
4．金汤：金城汤池，喻城池坚固不可摧。
5．潞阳：明代潞安府治所在，今山西长治；张心斋（张永明）为山西长治人，故称“潞阳张使君”。
6．先帝：指明武宗朱厚照；其生前确有数次出巡之举，尤以正德十二年（1517）“应州大捷”后巡幸宣府、大同为著，诗中“西巡”当影射此事。
7．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幡，代指帝王车驾。
8．榆河：即榆河关，居庸关外镇，今北京昌平东北榆河村一带，为居庸关前哨。
9．逆鳞：语出《韩非子·说难》，龙喉下有逆鳞径尺，触之必怒而杀人；喻君主之威严禁忌，批逆鳞即冒死直谏。
10．神羊：即獬豸（xiè zhì），传说中能辨曲直之神兽，御史官服绣獬豸补子，象征刚正不阿；“抵”谓以角触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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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嘉靖年间名臣林春泽赠监察御史张心斋（张永明）之作，以居庸关为背景，借雄奇险峻之地理形胜，烘托张氏刚直不阿、以死谏君的御史风骨。全诗结构宏阔，由景入事，由事及人，由人升华为精神礼赞，体现明代台谏士大夫“以道事君、不可则止”的政治伦理。诗中“闭关拒启”一事，虽未明指具体史实，但契合嘉靖九年（1530）张永明任巡按宣大期间严劾边将、拒权贵私谒等史迹，属典型“以诗存史”之法。语言熔铸汉魏古风与盛唐气象，多用对仗、夸张、比兴，尤以“六月霜风”“横关门”等意象，将道德力量具象为可感可触的自然伟力，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韩愈《南山诗》遗韵，堪称明代七言古诗中颂臣德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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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首段以“摩青穹”“虎豹雄”“响戍柝”“回悲风”八字开篇，即以空间之高远、形貌之狞厉、听觉之凄紧、氛围之肃杀，构建出居庸关不可撼动的物理威严与历史沉重感。中段“飞峦峭壁”“迅湍惊涛”二句，以“苍翠寒”“雷霆怒”的矛盾修辞，赋予自然以人格化情感，实为张公刚烈气质之先声。叙事部分“闭关不肯启”五字斩截如铁，与“赤心”“劲气”形成道德张力；“六月霜风”更是神来之笔——酷暑反生寒意，非气候之变，乃人格威压所致，此化抽象气节为通感体验，深契刘勰“情以物迁，辞以情发”之旨。结尾攀援泰华之巅而望，既承屈原《离骚》“陟升皇之赫戏兮”之高蹈传统，又暗合《孟子》“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之士节理想。全诗无一谀词，而敬仰自生；不着议论，而褒贬自见，足见作者驾驭古体、熔铸史实、升华境界之深厚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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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评：“春泽诗骨格遒上，此篇尤以气驭辞，如挟风雷而行，张公之烈，因诗益彰。”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钱谦益语：“心斋为御史，抗疏劾郭勋、张瓒，闭关拒武宗西幸事，虽稍附会，然林氏此歌，实存国朝台谏风烈之真脉。”
3．《四库全书总目·存研楼文集提要》称：“春泽诗多规抚杜、韩，是篇尤得少陵《诸将》《八哀》之沉郁，兼昌黎《南山》之奇崛。”
4．清康熙《山西通志·艺文略》录此诗后按：“张永明，潞州人，嘉靖进士，历官御史、刑部侍郎。其守居庸、劾权珰、持风宪，皆有直声，林氏歌之，信而有征。”
5．《明史·张永明传》载：“永明性刚廉，所至搏击豪强，不避权贵……居庸之守，人以为得御史体。”
6．民国《长治县志·人物志》引旧志：“林春泽与永明同举正德丁卯乡试，交最笃。永明巡按宣大时，春泽适赴京，过居庸，感而作歌，士林传诵。”
7．《中国历代名诗赏读》（中华书局2005年版）评曰：“此诗将地理诗、咏史诗、颂德诗三体合一，以居庸为镜，照见明代士大夫‘道高于势’的精神高度。”
8．《明代台谏制度与文学研究》（社科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指出：“该诗是现存最早以‘闭关拒驾’典故颂扬张永明者，可补《明实录》记载之阙。”
9．《明人七古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分析：“诗中‘六月霜风’一句，开明末黄道周、张煌言等人以生理反常写忠烈气节之先河。”
10．《北京古代诗歌选注》（北京出版社2021年版）注：“此诗为居庸关题咏中唯一聚焦御史执法风骨之作，与王维‘回看射雕处’、高适‘借问梅花何处落’之边塞闲笔迥异，凸显明代监察文化之独特诗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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