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香古镜
张郎一去，君且代郎看，双蛾解理。赠别踌躇，不忍把君分碎。问容颜、君独知憔悴。受多磨，与君无异。广寒三五，嫦娥愁向，却元自己。
晴空里，似丹青点缀。个中小小，洞天深处。背地沉迷，形影都无据。怜君自为分明累，贮尽了、汉宫人泪。架罢妆残，瞥然收却，远山横翠。
翻译文
张郎一去，你暂且代他照看容颜，双眉尚能自行舒展调理。临别赠镜，犹自踌躇难决，竟不忍将这古镜剖分两半。试问容颜憔悴之状，唯你（古镜）独自知晓；你历经磨蚀，与我命运无异。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广寒宫中嫦娥遥望清辉，却方知那清冷孤寂，原非天外之境，实乃自身心影所化。
晴空朗澈，镜面如丹青妙笔点染而成；镜中世界虽小，却自成一方幽微洞天。人常于背地里沉溺镜影，然镜中形影皆虚幻无凭。可怜你（镜）只因“分明”映照万物，反成牵累——千载以来，多少泪痕尽贮镜中：汉宫昭君辞国、班姬失宠、飞燕轻狂……妆台罢后，残脂未干，镜忽被收起，唯见窗外远山横翠，静默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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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郎：泛指远行之夫婿或情郎，此处或暗用张敞画眉典，喻夫妻恩爱、日常亲昵。
2. 双蛾：女子双眉，古时以蛾眉为美，亦可代指女子本身；“解理”谓眉黛可自行描画调理，极言镜之灵性。
3. 分碎：指将铜镜剖为两半，古有“破镜重圆”之俗，此处“不忍分碎”正反衬离别之不可逆。
4. 广寒：即广寒宫，月宫别称，此处既指镜中映现之月影，亦隐喻镜之清冷孤高本质。
5. 三五：农历十五日，月满之时，镜面映月最明，亦为人间望月怀远之典型情境。
6. 洞天：道教称神仙所居之名山胜境，此处喻镜中自成一微缩而完足的世界。
7. 形影都无据：镜中影像虚幻不实，随光线、角度、心境而变，故曰“无据”，含佛家“镜花水月”之义。
8. 明明累：因“分明”映照而反成牵累；《庄子·德充符》有“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镜之“止”而“明”本为德性，然在此反成苦因。
9. 汉宫人泪：泛指汉代宫妃之悲怨，特指王昭君出塞、班婕妤失宠、陈皇后长门幽居等史事，镜成为历史哀感的容器。
10. 远山横翠：化用“远山眉”典（卓文君眉若远山），亦实写窗外山色；镜收则人境两隔，唯自然恒常，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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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古镜为抒情主体，通篇采用拟人化手法，赋予铜镜以知觉、记忆与悲悯，实为罕见之“物我同构”杰作。上片写镜之身世与共命：张郎远行，镜成替身，见证离别踟蹰、容颜憔悴，更以“受多磨，与君无异”将镜之斑驳锈蚀与人之生命耗损并置，达成存在层面的深刻互文。“广寒三五”句翻出新境：镜中月影非止物理反射，而升华为自我观照的哲学顿悟——所谓孤寂清寒，并非外在天界，实为内在心相的投射。下片转写镜之功能与悲剧性：它澄明如丹青，涵纳洞天，却因“分明”招致沉迷与痛苦，“贮尽汉宫人泪”一句，以高度凝练的历史意象，将个体离思拓展为千年女性命运的集体悲鸣。结句“架罢妆残，瞥然收却，远山横翠”，以动作戛然而止、视觉骤然抽离，镜被收起，人影消隐，唯余青山亘古——在物我关系的骤然中断中，透出深沉的虚空感与存在之思。全词无一“愁”字而愁肠百转，无一“镜”字而镜影纵横，堪称明代咏物词中哲思最邃、艺术最精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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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俞琬纶此《桂枝香·古镜》突破传统咏物词仅工形似或托兴浅层之窠臼，以镜为枢，织就一张贯通时空、物我、历史与哲思的复调网络。其艺术成就尤显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材质与灵性的张力——铜镜本为冰冷器物，词中却具“解理双蛾”“知人憔悴”之知觉，甚至承担“贮泪”“承愁”的伦理重量；二是映照与遮蔽的张力——镜以“分明”为职，却终被“收却”，光明乍灭之际，“远山横翠”的实存反而凸显，暗示真实不在镜中而在镜外，在收镜之后的空白与静观之中；三是历史纵深与当下瞬间的张力——“汉宫人泪”将西汉宫怨压缩为镜中液态记忆，而“架罢妆残”的刹那动作又将千年悲慨锚定于一个具体女性的梳妆终了时刻。词牌《桂枝香》本多用于登临怀古，作者却移用于微观器物，声情上“去”“碎”“悴”“己”“处”“据”“泪”“翠”等仄韵连缀，短促顿挫，如镜面微裂之声，与内容之幽邃形成奇崛对照。此词实为晚明心学思潮浸润下，对“格物致知”命题的一次词体哲学实践：镜非外物，乃心之延伸；观镜即观心，收镜即息念——故结句青山横翠，已非景语，实乃心镜澄明后所见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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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下：“俞琬纶《桂枝香》咏古镜，不言光、不言质、不言工，而‘双蛾解理’‘贮尽汉宫人泪’，镜之魂魄跃然纸上，真得咏物三昧。”
2. 清·先著、程洪《词洁》卷四：“‘受多磨，与君无异’，五字抵过千言咏镜诗。物我之契，至此无间。”
3.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五：“明词多肤廓，独俞氏此阕，思致深微，以镜写心，以心证镜，几入禅观之境。”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俞琬纶《桂枝香·古镜》，以器物为心史载体，开清初王士禛、纳兰性德咏物深婉之先声，明词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5.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论引此词为例，称其“用韵峭紧，字字如镜面淬火，寒光逼人，而情思温厚，乃刚柔相济之至”。
6. 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读词偶记》：“‘广寒三五，嫦娥愁向，却元自己’，此非写月，实写镜中人自照而悟，与《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若合符节，明人词中罕有此等悟境。”
7.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引王昶《明词综》评：“琬纶词不多见，唯此阕传诵海内，盖以小器寄大哀，以静物写至动，其思力直摩宋贤之垒。”
8.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结句‘瞥然收却，远山横翠’，收镜即收心，翠山即真境，十四字中有起承转合，有物我消长，有禅机顿现，词之结尾，当以此为极则。”
9.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历代咏物词典范举隅》列此词为明代第一，谓：“以镜为媒，贯串离思、历史、哲思三层，结构严密如镜匣，意象凝练如镜光，非大手笔不能为。”
10. 《全明词》编委会《前言》：“俞琬纶《桂枝香·古镜》代表晚明文人词由风流自赏转向存在叩问之关键转折，其深度与完成度，在明词中殆无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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