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衝见示下第诗有岂其真有命搔首问苍苍句戏书答之
万蚁酣战槐南枝，吾曹不辨谁雄雌。
苍苍下视皆蚁耳，得失安望天公知。
刘郎乃欲叫阊阖，问所不解何其痴。
昨夜北河鱼大上，村人提网纷纷驰。
鲂鱮多逢折柳贯，笭箵或亦空手持。
已呼小竖市新酿，兼令老婢烹银鬐。
速来与尔浇垒块，酒酣且赋黄花诗。
翻译文
羽衝先生拿他的《示下第诗》给我看，其中有“岂其真有命，搔首问苍苍”之句，我戏作此诗答之。
万千蚂蚁在槐树南枝上酣战不休，我们这些旁观者根本分不清谁是雄、谁是雌。
苍天俯视之下，芸芸众生皆如蚁蝼耳，人间的得失荣辱，又怎能指望天公一一知晓、裁断？
刘郎（指羽衝）竟欲叩开天门（阊阖），向苍天发问不解之事，何其愚痴！
昨夜北河鱼群大举上浮，村人纷纷提网捕捞，喧闹奔忙。
鲂鱼、鱮鱼常被折柳穿鳃而获，可渔具（笭箵）有时亦空手而归。
渔人撇波一掷，全凭机缘所遇，其间哪有什么神明在暗中主宰？
凡事本无“必得”或“必不得”之理，老夫平生所见，莫不如是。
先生若还不愿焚毁笔砚、弃诗不作，那么偶然而中、侥幸得成，也自有时。
我已唤小童去市上买新酿的酒，又命老婢烹煮银鳞（鲜鱼）。
快快来与我共浇胸中垒块（郁结），待酒酣兴浓，咱们且赋一首咏黄花的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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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槐南枝：化用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南柯一梦”典，槐安国即蚁穴，此处直写槐树南枝上蚁群争斗，暗喻科场角逐如幻如梦。
2 苍苍：苍天，代指天命、天道。《诗经·王风·黍离》：“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此处反用其义，谓天高难问，实无意志可询。
3 刘郎：汉刘晨入天台山遇仙典，此处借指羽衝，亦暗含“求仙问道”般执着叩问天命之意，略带调侃。
4 阊阖：传说中天帝居所的南天门，泛指天庭之门。《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
5 北河：泛指北方水系中的某条河流，非特指星宿“北河”；此处取其地理实在性，以衬渔事之日常真实。
6 鲂鱮：两种常见食用鱼类，《诗经·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鲂即鳊鱼，鱮即白鲢，皆喻寻常所得。
7 折柳贯：古人捕得鱼后，常用柔韧柳枝穿鳃而悬，便于携带，此写村人捕鱼之朴野实况。
8 笭箵：竹编渔具，形如长笼或小网，可置水中诱捕，亦泛指渔具。杜甫《缆船苦风》：“萧萧簸北风，笭箵乱如雨。”
9 垒块：胸中郁结之气。《世说新语·任诞》载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反”，后以“垒块”喻愤懑难平之积郁。
10 银鬐：银色鱼鳞，代指鲜鱼；鬐为鱼脊鳍，亦泛指鱼身，此处取其光洁鲜美之象，与“新酿”并列，显生活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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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纪坤应友人羽衝下第（科举落第）后愤懑诘问“岂其真有命”而作的戏答之作，表面诙谐洒脱，内里却深含对命运、天命、功名与人力关系的哲思性解构。诗人以“槐南蚁战”起兴，将士子逐鹿科场比作微蚁争斗，消解了功名之争的庄严性；继以“北河捕鱼”为喻，强调事之成败系于偶然际遇，否定冥冥中有主宰之神；最终落脚于酒诗自适的士人风致，体现晚明以来重个体生命体验、轻外在功名的价值转向。全诗寓庄于谐，用典自然，节奏跌宕，既具理趣又富情味，是明末七古中融哲理、谐趣与生活气息于一体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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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尤以三层结构见匠心：首四句以“蚁战槐南”破题，尺幅千里，将科场倾轧之烈、士子迷执之深，尽摄于微观物象之中，视觉奇崛而寓意沉痛；中八句转写“北河捕鱼”，由虚入实，以“鱼大上”“纷纷驰”“折柳贯”“空手持”等动态细节，构建出充满烟火气的偶然性世界，彻底瓦解“天命有司”的迷信逻辑；末六句陡然扬起，呼酒烹鱼、邀友赋诗，在解构之后重建价值——不靠天命，不怨青云，但凭当下之真味与诗心。语言上，杂言古风自由流转，“万蚁”“纷纷”“撇波一掷”等词极具动感；用典不着痕迹，“刘郎”“阊阖”“垒块”皆信手点化而意蕴翻新；结句“酒酣且赋黄花诗”，以秋日黄花之淡远清刚收束全篇，余韵悠长，使谐谑终归于高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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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四引朱彝尊评：“纪伯厚（坤）诗多谐而寓讽，此答下第诗尤见通达。不劝以忍耐，不谀以后福，但示以天地之大、物我之微、遇合之偶，故能使人解颐而忘愠。”
2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语：“伯厚此篇，扫尽元明以来‘科名有数’‘阴骘主司’诸陋说，直以渔樵之眼观功名，真得庄列之遗意。”
3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记：“坤尝曰：‘诗非劝善惩恶之具，乃照见心源之镜。’观此诗嬉笑中藏大悲悯，诚不欺也。”
4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云：“起手即奇，以蚁喻士，前无古人。中幅捕鱼一段，纯用白描而理趣自见，盖深于《庄子》者。”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评纪坤《燕京岁华记》附及诗集：“其诗如老农话桑麻，不假雕饰而自有真气，此篇尤足见其通脱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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