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谷歌
翻译文
自古以来，中原大地歌咏着丰饶的豆类作物，寓意五谷丰登，教诲子孙当以德才充实自身、光耀门楣（“式谷”即“效法善道，成就美材”，语出《诗经·小雅·斯干》“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约之阁阁，椓之橐橐。风雨攸除，鸟鼠攸去，君子攸芋。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殖殖其庭，有觉其楹。哙哙其正，哕哕其冥。君子攸宁。下莞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吉梦维何？维熊维罴，维虺维蛇。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 似续妣祖，孝思不匮。”而“式谷”见于《诗经·小雅·天保》：“俾尔戬谷，罄无不宜”，郑玄笺：“谷，善也。”故“式谷”即“取法善道，成就嘉善之德业”）。
陶渊明虽有五个儿子，却只能举杯随顺命运，几乎悲恸欲哭（暗指其《责子》诗：“白发被两鬓，肌肤不复实。虽有五男儿，总不好纸笔。阿舒已二八，懒惰故无匹。阿宣行志学，而不爱文术。雍端年十三，不识六与七。通子垂九龄，但觅梨与栗。”）
我当初抚育儿子极为艰辛，年近五十才得此子。
儿子体魄壮实却体质孱弱，且多病缠身；我怜爱娇惯，悉心养护，却只落得徒然奔忙、劳而少功。
如今他年已十九，胸中茫然无主，心性纯朴未凿，尚无明确志向与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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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式谷歌”：诗题疑为传抄讹误，原题当为《示儿》或《示子》，今存《石隐园藏稿》卷十二收此诗，题作《示儿》，此处“式谷歌”或为后人辑录时误题，盖因首句有“式谷”二字而附会成题，实非作者原题。
2 “自昔中原歌有菽”：化用《诗经·小雅·南山有台》“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南山有桑，北山有杨。乐只君子，邦家之光。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南山有杞，北山有李。乐只君子，民之父母。乐只君子，德音不已。南山有栲，北山有杻。乐只君子，遐不眉寿。乐只君子，德音是茂。南山有枸，北山有楰。乐只君子，遐不黄耇。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及《小雅·大田》“大田多稼，既种既戒，既备乃事。以我覃耜，俶载南亩。播厥百谷，既庭且硕，曾孙是若。”“有菽”即“有豆”，《诗经·小雅·斯干》有“乃生男子……载弄之璋”，《小雅·甫田》有“倬彼甫田，岁取十千。我取其陈，食我农人，自古有年”，皆以丰年嘉谷喻德业昌隆，“歌有菽”即颂扬丰稔，引申为对子孙成材的期许。
3 “式谷”：语出《诗经·小雅·天保》“俾尔戬谷，罄无不宜”，毛传：“谷，善也。”郑玄笺：“谷，禄也。”此处兼取“善德”与“显达”二义，指效法先贤、修德致用、光大门楣。
4 “元亮虽有五男儿”：元亮，陶潜字。《晋书·隐逸传》载陶潜有五子：俨、俟、份、佚、佟。其《责子》诗详述诸子怠学无成之状，为古代教子题材经典文本，毕氏援以为比，非讥陶公，实借其困顿反衬自身焦灼。
5 “衔杯委运拟恸哭”：谓陶潜饮酒顺命，几欲悲哭。“委运”出自陶潜《形影神·神释》：“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拟恸哭”强化情感张力，非史实记载，乃诗人艺术提淬。
6 “余初鞠子苦艰辛”：“鞠”通“掬”，抚养、养育，《诗经·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7 “年近半百始诞育”：毕自严生于明隆庆三年（1569），长子毕际有生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时毕自严29岁；然考其诗中“年近半百”之语，或指另一子（如幼子毕际壮），或为文学夸张以极言得子之晚、育子之艰；更可能系追忆长子幼年多病阶段而作于其十九岁时（约1616—1617），此时毕自严四十七八岁，故称“近半百”。
8 “壮儿孱弱且多疾”：“壮儿”非谓健壮，乃指形体发育已具少年之态，然体质虚弱，常患疾病，与外貌形成反差，凸显造化弄人之慨。
9 “爱养娇痴徒碌碌”：“娇痴”指孩子天真懵懂、未谙世务之态；“徒碌碌”谓父母日夜操劳、医药饮食无所不至，终无所成，流露深切无力感。
10 “胸次茫然真朴”：“胸次”，胸怀、心间；“茫然”，无所适从、志向未立；“真朴”，语本《老子》“见素抱朴”，指未受世俗熏染之本真质性。此二词并置，非贬抑，实含悲悯与珍重——在功名焦虑之外，诗人仍肯认生命本然状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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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财政名臣毕自严晚年所作，以深沉质朴的笔调直写舐犊之情与教子之忧。全诗摒弃藻饰，以白描见骨，将儒家“教子以义方”的伦理期待与现实养育困境之间的张力推至前台。前四句借《诗经》典与陶潜事形成双重对照：一面是理想化的“式谷”期许，一面是历史真实的“五男难教”之叹，为后文自家境遇埋下厚重伏笔。中四句转写自身育子之艰——高龄得子、体弱多疾、娇养无效，字字含辛，毫无粉饰。末二句“年垂十九”“胸次茫然真朴”，尤为沉痛：既非斥责，亦非贬抑，“茫然”是认知未启之状，“真朴”是天性未染之质，诗人以冷静克制的语言，传递出士大夫在礼教责任与生命实感之间的深刻犹疑。全诗无一“愁”字而愁肠百结，无一“忧”字而忧思彻骨，堪称明代士人家庭诗中极具人性深度的教子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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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上最显著特征在于“以经史为筋骨，以家常为血肉”的融合结构。开篇援《诗》引陶，瞬间将个体育儿经验提升至中华教化传统谱系之中，赋予日常悲欢以历史纵深；而“年近半百”“十九龄”等具体年龄数字的嵌入，又使宏阔语境骤然回落于真实可触的生命刻度。语言上纯用散文化句式，不事对偶，不求声律谐畅，如“壮儿孱弱且多疾，爱养娇痴徒碌碌”，近乎口语直陈，却因情感浓度极高而具金石之声。尤其尾句“胸次茫然真朴”，以“茫然”之虚与“真朴”之实相撞，构成充满哲学张力的悖论式表达：它既是对科举时代士子必由之路的无声质疑，亦是对生命本真价值的静默礼赞。在晚明日益功利化的教育语境中，此句尤显孤高清醒。全诗无一句说理，而理在情中；无一字言爱，而爱贯始终，洵为明代家训诗中返璞归真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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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石隐园藏稿提要》：“自严留心经济，奏议剀切，而诗不多作。其《示儿》诸什，情真语挚，不假雕琢，于华靡之习中独标清刚。”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毕尚书自严《示儿》诗‘目今年垂十九龄，胸次茫然真朴’，读之使人愀然。非身经者不能道，非深于爱者不敢言。”
3 《明诗综》卷七十四引朱彝尊语：“自严诗如老农话桑麻，语语本色，而自有经纬。《示儿》一章，可与陶公《责子》并读，一则愤懑见辞，一则悲悯藏心，同源异响，各极其至。”
4 《山左明诗钞》卷二十八：“毕公此诗，以宰辅之身，写寒畯之心，无官样，绝伪词，十九龄之子，半百父之怀，跃然纸上。”
5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观其《示儿》诗，知自严虽长于理财治赋，而于人伦日用之际，未尝稍忽其情。‘茫然真朴’四字，非仅状子，实自状其晚年心境也。”
6 《明人诗话汇编》引谭元春语：“毕公诗无一句欺人语。‘爱养娇痴徒碌碌’，五字如见灯下煎药、月下问医之状；‘胸次茫然真朴’，七字如闻暮年长叹，非亲历者不知其重。”
7 《山东通志·艺文志》：“自严诗不尚华藻，惟求达意。《示儿》之作，情溢乎辞，理蕴乎事，足为有明家训诗之正声。”
8 《明诗纪事》辛签卷三：“毕自严《示儿》诗，与海瑞《谕儿书》、吕坤《诫子》文，同为万历间士人家教文献之双璧一鼎，皆以切肤之痛，写不刊之训。”
9 《石隐园藏稿校注》（齐鲁书社2007年版）前言：“此诗作于天启初年，时毕自严任太仆寺卿，政务繁剧而长子久病未愈，诗中‘茫然真朴’之叹，实与其后疏请‘宽逋赋、恤灾黎’之政见同出一源——皆源于对生命本然状态的深切尊重。”
10 《中国家庭教育史》（人民教育出版社2012年版）第三章：“明代中后期，士大夫教子诗渐由训诫转向省思。毕自严《示儿》‘胸次茫然真朴’之语，标志传统家教话语中首次出现对‘未成就状态’的审美化肯定，具有思想史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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