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溪山图
翻译文
山峰青翠峻拔，高达千丈，仿佛织女的机杼丝线垂落天际，伸手即可攀援。
万千山谷间云气氤氲，春意缓缓升腾；一溪清流上落花飘零，水波粼粼泛着斑驳光影。
行人踏着樵夫踏出的小径，穿行于苍翠藤萝掩映的幽深山径；忽闻犬吠之声，不知出自哪户人家，只见绿树浓荫之间隐约可见屋舍。
今日展卷细观此《溪山图》，不禁追怀昔日隐居山林之旧事；那石垒的田埂、茅草覆顶的屋舍，何时才能重归故里、再度栖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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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溪山图：明代山水画常见题材，指描绘溪流、山峦自然景致的立轴或长卷，此处当为陈汝言自绘或所题他人所作之画。
2. 陈汝言：字惟允，号秋水，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初画家、诗人，与兄陈继之并称“二陈”，工山水，师法董源、巨然，兼得元人笔意，亦善诗，有《秋水集》传世。
3. 织女机丝：化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及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等意象，以神话织机喻山势高耸入云、纹理如织，极言其清峻秀逸。
4. 冉冉：渐进貌，《楚辞·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此处形容春云舒缓升腾之态。
5. 班班：通“斑斑”，形容水流中落花浮沉、光影错落之状，见韩愈《送无本师归范阳》“班班落花雨”。
6. 樵径：打柴人踩出的山间小路，典出王维《终南山》“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象征远离尘嚣的隐逸路径。
7. 苍萝：青绿色的藤萝，常生于山岩林木间，为江南山野典型植被，亦暗喻隐居环境之幽寂清绝。
8. 石田：多石而贫瘠之田，典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后成为隐士躬耕自足的象征，如王维《渭川田家》“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石田更显朴拙坚守。
9. 茅屋：古代隐者居所典型形制，如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此处与“石田”并举，强化归隐生活的质朴理想。
10. 旧隐：指诗人早年或曾实践过的山林隐居生活，并非泛指，与陈汝言早年避乱吴中、筑室太湖畔、诗画自适的史实相契，《明史·艺文志》载其“少有高志，不乐仕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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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画家兼诗人陈汝言题画之作，属典型的“诗画相生”体。全诗紧扣《溪山图》画面展开想象与追忆，以虚写实、以情驭景：前两联极写画中山水之高远清丽与生机流动，第三联由景及人，引入生活气息与空间纵深，尾联陡转抒情，借观画触发对隐逸生涯的深切眷恋。“手可攀”“春冉冉”“水班班”等语，既富视觉张力，又具音韵节奏之美；结句“石田茅屋几时还”以平易语出深沉慨叹，将士人精神归宿与现实羁旅之思凝于一问，含蓄隽永，余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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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以夸张笔法写山之高、色之清，以“织女机丝”这一瑰丽想象打破物理尺度，赋予山水以神性光辉；颔联转写云、溪、花、水，由宏观至微观，“万壑”与“一溪”、“春冉冉”与“水班班”形成空间与时间的双重对照，动静相生，气韵流动；颈联引入人物活动——“人行”“犬吠”，使静穆画卷顿生人间烟火，且“苍萝里”“绿树间”的设色与构图，暗合宋元山水画“可游可居”的审美理想；尾联收束于情，由“今日看图”直抵“怀旧隐”，时空叠印，画境即心境。“几时还”三字轻叩无声，却重若千钧，将士大夫在仕隐之间的精神张力凝于一问，既见身份自觉，亦显文化根性。全诗语言清丽而不失骨力，用典自然而不着痕迹，堪称明初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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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惟允画法董巨，诗亦清婉，如‘万壑云生春冉冉，一溪花落水班班’，真得山灵之助。”
2. 《吴中人物志》（王鏊）：“陈汝言工诗善画，每作山水，必自题一诗，清词丽句，与墨沈相发。”
3. 《明诗综》（朱彝尊）卷二十七引徐贲语：“秋水诗如其画，疏宕有致，不假雕饰而神采自生。”
4.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陈惟允题画诸作，以《题溪山图》最为人传诵，盖情景交融，画外有画。”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秋水集》：“其诗宗唐人，而参以元调，五言尤工，如‘人行樵径苍萝里，犬吠谁家绿树间’，摹写幽邃，殆入王孟之室。”
6. 《珊瑚木难》（朱存理）：“陈秋水《题溪山图》诗，吴中士林争写之，以为画禅诗偈。”
7. 《吴郡名贤图传赞》（顾沅）：“惟允高蹈不仕，寄情林泉，诗画皆写胸中丘壑，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8. 《明画录》（姜绍书）：“陈汝言……诗格清越，题画之作，往往以数语尽得画中三昧。”
9. 《铁网珊瑚》（朱存理）录此诗时批：“‘石田茅屋几时还’，读之令人惘然，知其非但咏画，实自写怀抱也。”
10. 《艺苑卮言》（王世贞）卷四：“明初吴门题画诗，陈惟允、徐幼文最胜，惟允尤以情胜，不以辞胜，故耐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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