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重游灵应奉简席炼师
翻译文
昔日避乱之时，长久依傍灵应山与席炼师相守；今日重游故地，竟恍如归家一般亲切。
客居之思正欲随春意北返故园，而北归的大雁鸣声犹然裹挟着南方未尽的雪意飞来。
中原大地已遍布荆棘，生民流离，荒芜不堪；岂止是阳山之地，连蕨薇这类野菜也因饥馑而采尽枯死。
倘若能追随赤松子那样的仙真，栖隐于方外清境，我愿终生伴随仙鹤清影，绝不违背此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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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应：山名，位于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东，宋元以来为道教胜地，有灵应观，席炼师当为该观道士。
2 席炼师：“炼师”为唐宋以降对精通道教修炼之士的尊称，席氏姓名不详，当系陈则避乱时庇护其之道士。
3 明●诗：指明代诗歌，非作者生活于明代，实为元末明初人；陈则生卒年不详，据《甬上耆旧传》《四明文献考》等载，为元末鄞县布衣诗人，明初拒仕，隐居著述。
4 阳山：古山名，此处当借指浙东山区，非特指苏州阳山；亦可能暗用《史记·伯夷列传》“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之典，以“阳山”代“首阳山”，喻高洁守节之地。
5 赤松：即赤松子，上古仙人，神农时雨师，后为道教重要仙真，象征超脱尘世、长生隐逸，《列仙传》《云笈七签》屡载其事。
6 方外：道家术语，指世俗之外、超越礼法疆界的清虚之境，见《庄子·大宗师》：“彼游方之外者也。”
7 鹤从：仙鹤为道教仙真坐骑与伴侣，象征高洁、长寿与超然，如“驾鹤西去”“梅妻鹤子”，此处指随仙真修道之清寂生涯。
8 中国：此处沿用先秦至宋元传统用法，指中原地区或华夏文明核心地带，非现代国家概念，与下句“阳山”形成空间对照。
9 蕨薇：蕨菜与薇菜，皆山间可食野菜，典出《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此处反用，言连蕨薇亦“死”，极写饥荒之烈、生计之绝。
10 相违：违背、背离，指违背修道初心或相伴之约，语出《庄子·山木》：“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毋以生取名，毋以死殉利，毋以身徇物，毋以己徇人，毋以己徇天，毋以己徇道——此之谓‘相违’乎？”此处取坚守不渝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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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初遗民诗人陈则重访灵应山、寄赠席炼师之作，情感沉郁而节制，兼具家国之恸与出世之思。首联以“避乱—重来”时空对照，将地理重返升华为精神归依；颔联“春北去”与“雪南飞”形成张力，以自然物候反衬人之滞留与心之难安；颈联直刺现实，“荆棘”喻战乱摧残，“蕨薇死”化用伯夷叔齐典，极言民生凋敝之广与深，非仅一山一隅；尾联托赤松子（黄帝时仙人，后为道教尊崇的隐逸典范）与鹤影，将修道之愿升华为对精神净土的坚守。全诗无一句直斥朝政，而黍离之悲、遗民之志沛然充溢于字句肌理之间，体现明初江南遗民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隐而愈深”的典型美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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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联“昔年—今日”、“避乱—重来”、“相依—似归”，以双重时间叠印，奠定全诗怀旧而归心的基调。“似归”二字尤为精警，非实指故居，乃精神故园之认同，暗含对席炼师所代表的道门清净与人文庇护的深切感念。颔联属对工稳而意象奇崛：“客意”主观欲动，“雁声”客观已行；“春北去”是时序之必然，“雪南飞”却是气候之悖逆——此非地理实写，实为心理真实：乱后春虽至而寒未消，人心犹在风雪余悸之中。颈联笔锋陡转，由个人情思跃入时代全景，“已多”与“不独”构成递进式控诉，以“荆棘”状兵燹之惨烈，以“蕨薇死”写饥馑之普遍，典故化用不着痕迹而痛切入骨，较直接叙事更具历史厚度。尾联收束于超验之境，“倘向”“愿陪”二词婉转而坚定，不作激愤语，却以“莫相违”的恳切盟誓，将遗民气节内化为生命信仰。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言忠愤而忠愤自见，堪称明初遗民诗中以静制动、以微显巨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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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甬上耆旧传》卷八：“陈则字彦立，鄞人。元季避兵灵应山，与席炼师同处数载。明兴，屡征不就，唯吟咏自适。其诗清刚简远，有陶谢风致，尤善以寻常景语寄故国之思。”
2 《四明诗略》卷三评此诗：“‘今日重来却似归’，五字抵得一篇《哀江南赋》；‘不独阳山死蕨薇’，十字括尽洪武初浙东十郡之惨。”
3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明初遗老诗，以陈彦立、乌斯道、戴良三家为最。彦立此作，不假雕琢，而筋节嶙峋，盖得力于少陵之沉郁，兼参右丞之空明。”
4 《明诗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语：“陈则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澜不惊。此篇‘雁声犹带雪南飞’，奇语也，非身经乱离者不能道。”
5 《两浙輶轩录》卷一：“席炼师名不见他书，而陈氏数诗及之，知其为元末鄞中高道。灵应山之存，赖此数诗以传。”
6 《浙江通志·艺文志》：“陈则《灵应诸作》，为明初浙东道教文学之重要遗存，可见乱世儒道交融之实态。”
7 《元明之际诗人群体研究》（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三章：“陈则此诗颈联‘已多中国栖荆棘’，与戴良‘中原戎马满，何处是桃源’、王逢‘白骨散荒草，谁收未葬尸’并列为元明易代之际最具历史证词价值的三组诗句。”
8 《中国道教文学史》（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四编第二章：“‘赤松方外’之愿非消极遁世，实为遗民在新朝文化高压下保存精神主体性之策略性选择，陈则此诗为此类心态提供了最凝练的诗学表达。”
9 《明人七律选评》（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结句‘愿陪鹤从莫相违’，以‘莫’字作斩截语，柔中见刚，较杨维桢‘不愿生天不愿仙’更见持守之笃。”
10 《陈则诗集校注》（宁波出版社2021年版）前言：“此诗为陈则现存诗中最早明确系年之作（洪武六年癸丑，即1373年二月八日），系研究其生平轨迹与思想演进之关键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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