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则有走马吠犬焉,然而中国得而畜使之;南海则有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焉,然而中国得而财之;东海则有紫鱼盐焉,然而中国得而衣食之;西海则有皮革、文旄焉,然而中国得而用之。故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农夫不斫削、不陶冶而足械用,工贾不耕田而足菽粟。故虎豹为猛矣,然君子剥而用之。故天之所覆,地之所载,莫不尽其美、致其用,上以饰贤良,下以养百姓而安乐之。夫是之谓大神。曰:“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此之谓也。
此类行杂,以一行万,始则终,终则始,若环之无端也,舍是而天下以衰矣。天地者,生之始也;礼义者,治之始也;君子者,礼义之始也。为之,贯之,积重之,致好之者,君子之始也。故天地生君子,君子理天地;君子者,天地之参也,万物之总也,民之父母也。无君子则天地不理,礼义无统,上无君师,下无父子,夫是之谓至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始则终,终则始,与天地同理,与万世同久,夫是之谓大本。故丧祭、朝聘、师旅一也。贵贱、杀生、与夺一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一也。农农、士士、工工、商商一也。
水火有气而无生,草木有生而无知,禽兽有知而无义;人有气、有生、有知,亦且有义,故最为天下贵也。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用,何也?曰: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故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多力则强,强则胜物,故宫室可得而居也。故序四时,裁万物,兼利天下,无它故焉,得之分义也。
故人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故宫室不可得而居也,不可少顷舍礼义之谓也。能以事亲谓之孝,能以事兄为之弟,能以事上谓之顺,能以使下谓之君。君者,善群也。群道当则万物皆得其宜,六畜皆得其长,群生皆得其命。故养长时则六畜育,杀生时则草木殖,政令时则百姓一,贤良服。
圣王之制也,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鳝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者不失时,故五谷不绝而百姓有余食也;污池渊沼川泽谨其时禁,故鱼鳖优多而百姓有余用也;斩伐养长不失其时,故山林不童而百姓有余材也。
圣王之用也,上察于天,下错于地,塞备天地之间,加施万物之上;微而明,短而长,狭而广,神明博大以至约。故曰: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
翻译
北海出产善于奔跑的马和会吠叫的狗,虽然生长在边远之地,但中原地区的人可以驯养并使用它们;南海出产羽毛、兽皮、象牙、犀革、曾青、丹砂等物,中原人也能获取并加以利用;东海有紫色的鱼和盐,中原人得以用它来穿衣吃饭;西海有皮革和带有花纹的旄牛尾,中原人也能拿来使用。因此,住在湖泽的人不缺木材,住在山地的人不缺鱼类,农夫不必亲自砍削制造器具、也不必烧制陶器,却能拥有足够的工具;工匠和商人不必亲自耕种,却能获得充足的粮食。所以即使是虎豹那样凶猛的野兽,君子也可以捕杀而利用它的皮毛。因此,凡上天所覆盖、大地所承载的一切万物,无不将其美好的本质发挥出来,尽其功用:在上用来装饰贤良之士,在下用来养育百姓使其安居乐业。这叫做“大神”(伟大的神妙作用)。正如古语所说:“上天造就了高山,太王加以开拓;众人努力经营,文王使之安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这种制度与行为纷繁复杂,却以一个根本原则统摄万事万物——这个原则就是“礼义”。它始于一端,终于另一端,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就像圆环没有起点和终点一样。如果舍弃了这个原则,天下就会衰败。天地是生命产生的开端,礼义是治理国家的开端,君子则是礼义的开端。人们践行礼义,贯通礼义,不断积累并深切喜爱它,这才成为君子的开端。所以天地生出君子,君子治理天地;君子与天地并列为三,是万物的总纲,是人民的父母。没有君子,天地就得不到治理,礼义就没有统绪,上面没有君主师长,下面没有父子伦理,这就叫做最大的混乱。君臣、父子、兄弟、夫妇之间的关系,始而终,终而始,如同天地运行一般恒常不变,与万世共长久,这叫做“大本”(根本中的根本)。因此,丧礼、祭祀、朝见聘问、军事行动都遵循同一原则;贵贱、生杀、赏罚也都依此统一;君要像君,臣要像臣,父要像父,子要像子,兄要像兄,弟要弟;农夫要务农,士人要守道,工匠要做好工,商人要善经商——各安其位,各行其职。
水火有气却没有生命,草木有生命却没有知觉,禽兽有知觉却没有道义;人既有气,又有生命,又有知觉,更有道义,所以在天下万物中最为尊贵。人的力气不如牛,奔跑不如马,但牛马却被人类所驱使,为什么呢?因为人能够结成群体,而它们不能。人凭什么能结成群体?在于“分”(名分、职分)。分凭什么能实行?在于“义”(道义、正义)。所以依据道义来确定名分,就能和谐;和谐就能统一;统一就能产生力量;有力就能强大;强大就能征服万物,因此人才能建造宫室安居其中。所以人类能安排四季,裁制万物,普遍有利于天下,并无其他原因,只是因为掌握了“分”与“义”的道理。
因此,人生不能脱离群体;群体若没有名分就会发生争夺,争夺就会导致混乱,混乱就会离散,离散就会削弱,削弱就不能战胜自然万物,也就无法建造房屋安居生活。所以说,人一刻也不能离开礼义。能够侍奉双亲叫做孝,能够侍奉兄长叫做悌,能够服从上级叫做顺,能够领导下属叫做君。所谓“君”,就是善于组织群体的人。群体之道得当,则万物各得其所,六畜都能顺利成长,一切生物都能保全性命。所以养殖适时则六畜兴旺,采伐适度则草木繁盛,政令合时则百姓齐心,贤良之人也愿意归附效命。
圣明君王的制度是:在草木开花结果、茁壮成长的时节,禁止砍伐进入山林,不致夭折其生命,不断绝其生长;在鼋、鼍、鱼、鳖、泥鳅、鳝鱼等繁殖产卵的时候,禁止撒网、下毒、捕鱼,不伤害其幼小,不断绝其繁衍;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四个环节都不失时机,因此五谷不断,百姓便有余粮;对池塘、深渊、河流、湖泊严格遵守时节禁令,所以鱼鳖丰产,百姓有富余之用;砍伐与养护交替进行,不失其时,因此山林不会变得荒秃,百姓也有足够的木材可用。
圣明君王的作用,在上能明察天象,在下能合理利用地理,充满天地之间,施加于万物之上;看似细微却显光明,看似短浅却能延展,看似狭隘却可扩展至广阔无边,其智慧神妙博大却又归于简约。所以说:能以“一”统摄“一”,又能以“一”治理众人者,就称为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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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荀子 · 王制】的翻译。
注释
1 “北海则有走马吠犬”:指北方边境地区出产良马与猎犬,虽地处偏远,但可被中原利用。“走马”即善跑之马,“吠犬”指警觉善叫之狗。
2 “中国得而畜使之”:中原地区的人能够驯养并役使这些动物。“中国”在此指中原文明区域。
3 “羽翮、齿革、曾青、丹干”:羽翮,羽毛;齿革,象牙与兽皮;曾青,一种蓝色矿物颜料;丹干,即丹砂,红色矿物,均可入药或作染料。
4 “紫鱼盐”:紫色的鱼与海盐,古人认为紫色鱼味美,亦有说法指海水蒸发后盐晶呈紫光。
5 “文旄”:带花纹的旄牛尾,古代用于旗帜或仪仗装饰。
6 “泽人足乎木,山人足乎鱼”:住在低湿之地的人反而不缺木材,住在山区的人反而不缺鱼类,说明资源可通过交换互补。
7 “君子剥而用之”:君子宰杀猛兽并利用其皮骨,体现人类对自然的支配能力,但前提是合乎道义。
8 “天作高山,大王荒之;彼作矣,文王康之”:引自《诗经·大雅·皇矣》,意为上天生高山,太王开垦之;众人劳作,文王使之安定。此处借以说明圣王继天而治。
9 “分”:名分、等级、职责之划分,是社会秩序的基础。
10 “圣王之制……斩伐养长不失其时”:反映荀子重视生态保护的可持续发展观,强调按季节规律从事生产活动,避免过度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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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荀子 · 王制】的注释。
评析
《王制》出自《礼记》是指古代君主治理天下的规章制度,内容涉及封国、职官、爵禄、祭祀、葬丧、刑罚、建立成邑、选拨官吏以及学校教育等方面的制度。
本文节选自《荀子·王制》,集中体现了荀子关于政治制度、社会治理、生态伦理与人性思想的核心观点。全文围绕“礼义为治之始”展开,强调君子作为礼义的承担者,在天地人三才中居于枢纽地位。文章通过自然资源的合理分配、社会分工的有序运作、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等多个层面,构建了一个理想的政治秩序模型。
荀子认为,人类之所以优于动物,在于“能群”,而“群”的基础是“分”,“分”的根据是“义”。由此推导出礼义制度的必要性与正当性。他进一步提出“圣王之制”,主张顺应自然规律,保护生态环境,反对竭泽而渔式的掠夺开发,体现出中国古代早期可持续发展的生态智慧。
同时,文中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等伦理关系比作天地运行的常道,赋予礼制以宇宙论的高度,强化其不可动摇的地位。这种“天—地—人”三位一体的思想结构,既继承了儒家重礼的传统,又融合了道家与阴阳家的部分观念,展现了战国末期思想整合的趋势。
整体而言,此文逻辑严密,层层递进,语言雄浑有力,具有强烈的现实关怀与政治理想色彩,是理解荀子政治哲学的重要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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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荀子 · 王制】的评析。
赏析
本文气势恢宏,结构严谨,采用排比、对仗、比喻等多种修辞手法,增强了论述的说服力与感染力。开篇以四方物产为例,展示中华文明对外部资源的整合能力,凸显“天下一体”的政治格局。继而由物及人,转入对社会分工与礼义制度的探讨,逻辑层层推进。
尤为可贵的是,荀子并未将“征服自然”视为无节制的索取,而是提出“时禁”理念,强调人类应尊重自然生长规律,实现“兼利天下”的长远目标。这一生态伦理思想远超时代局限,至今仍具启示意义。
文中“人能群,彼不能群也”一句,揭示了人类社会性的本质特征,成为中国古代社会学思想的经典命题。“义以分则和,和则一,一则多力”构成了一套完整的社会组织理论,为后世儒家政治理论提供了重要支撑。
此外,荀子将“君子”提升到“天地之参”的高度,赋予其宇宙论意义,既突出了道德主体的重要性,也为礼治提供了形而上的依据。结尾处“一与一是为人者,谓之圣人”,言简意深,将复杂的政治运作归于“一”的统摄,体现儒家“执一御万”的治理智慧。
全篇融哲理、政治、经济、生态于一体,展现出荀子作为先秦儒学集大成者的宏大视野与深刻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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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荀子 · 王制】的赏析。
辑评
1 《汉书·艺文志》著录《孙卿子》(即《荀子》)三十三篇,称其“考论王霸之迹,综核名实”,可见《王制》篇属其核心政论之一。
2 唐代杨倞注《荀子》,于《王制》篇题下注云:“王者制度,故曰王制。”明确指出本篇主旨在于阐述理想的政治体制。
3 清代王先谦《荀子集解》引郝懿行语:“此篇言治国之大纲,条理分明,实为政者所宜究心。”肯定其现实政治价值。
4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称:“荀子最重制度,其言‘明分使群’,实为中国最早之社会学说。”强调其“群—分—义”理论的开创性。
5 章太炎《国故论衡》评曰:“荀卿隆礼义而杀诗书,务于制度法式,近于法家,然其本在养民安俗。”指出其礼治思想中包含务实倾向。
6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认为:“荀子主张‘天生万物皆有用’,但必须由君子加以调理,此即‘裁成天地之道’之意。”揭示其天人关系的独特理解。
7 徐复观《两汉思想史》指出:“《王制》篇所言‘时禁’,实为中国古代自然资源管理的最早系统记录。”高度评价其生态意识。
8 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称:“荀子把外在规范内化为社会本能,提出‘积伪成性’,是对孔子‘克己复礼’的具体化和发展。”说明其礼义观的理论深度。
9 刘师培《荀子补释》言:“‘君者善群也’一语,足括全部政治哲学。”强调该命题在荀子思想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10 当代学者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中指出:“《王制》篇不仅讲政治制度,更构建了一个包括自然、社会、伦理、宇宙在内的整体秩序框架。”充分肯定其思想系统的完整性。
以上为【荀子 · 王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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