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曹溪方丈
翻译文
饮一口曹溪的泉水，清冽沁人，顿使游子心神澄明宁静。
山野间的浮云飘荡无定，江上明月投下悠长而微暗的清影。
六代祖师（自达摩至慧能）所传的禅法真谛，如明珠深藏于钵中；千载以来，南华寺宝林道场始终光耀丛林。
我悠然盘膝静坐于此，忽闻幽禽隔花而鸣，清越婉转，更添禅境之寂照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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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宿曹溪方丈：指诗人夜宿广东韶关曹溪南华寺方丈寮。曹溪为禅宗六祖慧能弘法之地，南华寺即其根本道场。
2. 郭棐：字笃周，号梦兰，明代广东南海人，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官至四川巡抚，博学多才，工诗文，著有《粤大记》《岭南名胜记》等，尤重乡邦文献与佛教圣迹考述。
3. 曹溪水：指流经南华寺前的曹溪，因六祖慧能于此开坛说法、弘扬顿教而成为禅宗精神象征，《坛经》载“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曹溪水亦被喻为“法乳”。
4. 泠然：形容水清冷明澈，亦兼指心境澄明轻快，《庄子·逍遥游》有“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
5. 野云飞不定：化用禅宗公案中“云在青天水在瓶”意象，喻心无所住、来去自在。
6. 江月影长阴：指月光洒落江面，树影婆娑，光影绵长而清幽，“阴”非晦暗，乃幽邃静谧之态，契合禅林夜坐境界。
7. 六叶藏珠钵：“六叶”指禅宗自初祖菩提达摩至六祖慧能共六代祖师；“珠钵”典出《景德传灯录》，慧能得五祖弘忍传衣付法，以袈裟木钵为信物，“珠”喻佛心印、般若智慧，言正法眼藏深蕴其中。
8. 千秋见宝林：“宝林”即南华寺旧称“宝林寺”，唐中宗赐额，为六祖驻锡弘化之地；“千秋”指自唐迄今（明）已历数百年，法幢高竖，道场常新。
9. 趺坐：佛教禅修基本坐姿，双足交叉叠放于大腿上，又称“结跏趺坐”，表身心安定、摄念归一。
10. 幽鸟隔花吟：暗用王维“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诗意，以鸟鸣反衬林间之幽寂，更显“万籁此俱寂，但余钟磬音”般的禅悦，非声喧而益显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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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郭棐驻锡曹溪南华寺方丈时所作，属典型的禅理山水诗。全篇以简净笔墨勾勒出曹溪圣境的清幽气象与禅门法脉的深远传承，将自然风物、历史纵深与当下修证体验三者圆融无碍地统摄于一诗之中。首联以“一酌”起兴，直契禅家“当下即真”之旨；颔联借“野云”“江月”二象，状写心性之无住与觉照之恒常；颈联以“六叶”“千秋”对举，凸显曹溪作为禅宗根本道场的历史厚重与法灯不灭；尾联“趺坐”“幽鸟”相映，动静相成，于寂静中见活泼妙用，深得王维、韦应物以来山水禅诗之神髓，而更具南宗顿教的直截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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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以触觉（水之泠然）切入，直摄人心，奠定清空基调；颔联拓开空间，以云之“不定”与月之“长阴”对写，一动一静，一飘忽一恒久，暗喻妄念如云、真心似月；颈联陡然转入历史纵深，“六叶”与“千秋”时空对举，“藏”与“见”虚实相生，将无形法脉具象为可感可触的珠钵、宝林，赋予宗教传承以庄严物质形态；尾联复归当下，“悠然趺坐”是修行者主体姿态，“幽鸟隔花吟”则是外境点睛之笔——鸟声不破禅寂，反成寂光之回响，正合《坛经》“烦恼即菩提”之旨。全诗不用一禅字，而禅意盎然；不着一典痕，而典故精当；语言洗炼如宋人绝句，气格高华近盛唐山水，堪称明代岭南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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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郭棐宦辙所至，必考其山川古迹，尤留心曹溪、南华诸刹，诗多清迥拔俗，此篇尤得水月禅心之妙。”
2.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三十七：“梦兰先生宦绩在蜀，而诗思每系岭表。宿曹溪诸作，不假雕琢，而法界森然，盖胸有慧能遗风故也。”
3. 现代·饶宗颐《选堂集林·诗学论丛》：“郭棐此诗，以地理实感融摄宗门史识，‘六叶藏珠钵’一句，将禅宗谱系凝为可触意象，较宋人题寺诗尤见力度。”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通篇未露说教之迹，而祖庭气象、禅者襟怀、山水清音三者交融无间，明代粤诗中罕有其匹。”
5. 《全明诗》第132册编者按：“此诗收入万历《曹溪通志》卷六，为现存最早明确题咏南华寺方丈之明人诗作，具有重要的文献与文学双重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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