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洞
翻译文
张公是古代得道的仙人之长，他并不贪恋飘渺高远的云间仙境。
骑着骡子径入山腹深处，于清秋时节豁然开启一方洞天。
洞中青气凝结如丹室静穆，层叠翠色堆砌成石楼峥嵘。
玉女跪拜化石，银浆（指钟乳液）寒凉凝滞，再不流淌。
洞中似有灵芝遍植的田畴、水精所凝之盐，华美屋宇悬垂珊瑚雕琢的钩饰。
神仙境界幽深难测，鬼斧神工之妙，凡人实难比拟。
其格局之轻灵，尚不及壶公所持之壶；其容量之狭小，竟似容不下大禹所划九州之广。
洞脉盘绕，可通太湖（具区）水底；仰攀而出，竟达昆仑山巅。
我见洞口氤氲如一束乱麻状的烟气，便决意深入其中，穷尽这幽邃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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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公洞：位于今江苏宜兴西南善卷山，相传汉代张道陵（一说张果老）曾隐修于此，故名。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
2 仙伯：道教尊称地位崇高的仙人，犹言“仙人之长”。《云笈七签》卷八十九：“仙伯主领学仙者。”
3 具区：古泽名，即今太湖。《尔雅·释地》：“吴越之间有具区。”
4 昆仑丘：神话中西极神山，万山之祖，仙人所居。此处非实指地理昆仑山，而言洞脉通达之高远。
5 空青：青绿色矿物，亦指洞中弥漫的青苍雾气，兼喻丹室清净之色。
6 积翠：层层叠叠的青绿色，状石乳、石幔等钟乳岩景观。
7 玉女跪而化：指洞内著名钟乳石景观“玉女峰”，状如跪姿女子，传为玉女化石。
8 银浆：洞中碳酸钙溶液滴落凝成的晶莹液体，古人视为仙家银汁。
9 芝田：神话中仙人种灵芝之田，见《十洲记》。此处喻洞中菌类或苔藓滋生之润泽地貌。
10 水精盐、珊瑚钩：皆道教洞天理想化陈设，《真诰》载“紫阳宫有水精为盐，珊瑚为帐钩”，非实有，乃以珍异物象烘托仙境之华美精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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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马治咏宜兴张公洞的纪游咏仙之作。全诗以超逸笔调融地理实境与道教想象于一体，既写洞穴奇诡之形胜，更借“古仙伯”张公之传说，构建出一个自足、灵动而悖论式的仙界空间：它既“势轻”如壶，又“绕出具区、仰出昆仑”，在微缩与浩瀚、静止与通贯之间形成张力。诗中大量运用道教意象（丹室、玉女、芝田、珊瑚钩）与神话典故（壶公壶、禹九州、昆仑、具区），却不流于堆砌，而以“骑骡穴山腹”之朴拙起笔，以“烟然一束缊，吾欲穷其幽”之率真收束，显出明初文人重理趣、尚清刚而兼存玄思的诗风。较之唐宋同题诗作之瑰丽铺排，此诗更重结构之奇崛与哲思之凝练，在空间辩证中寄寓对道境本质的体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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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马治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小”写“大”、以“实”运“虚”的双重匠心。首联“不乐云间游”劈空而来，反写仙人弃高天而择幽穴，立定全诗逆向思维基调；次联“骑骡穴山腹”以俚俗之“骡”与神圣之“穴”并置，消解仙迹的缥缈感，赋予其人间气息与行动意志。中二联铺陈洞景，“空青”“积翠”以色统形，“玉女”“银浆”以人拟物，将地质奇观彻底诗化、仙化；尤以“势轻壶公壶，量狭禹九州”一联为诗眼——表面言其微小，实则以壶公缩地之术、大禹分野之广为参照，反衬张公洞贯通天地、涵摄古今的宇宙性维度。尾联“烟然一束缊”化用《庄子·应帝王》“混沌”意象，以纷乱氤氲之态暗示道之不可名状，而“吾欲穷其幽”四字戛然而止，不言所得，唯见求索之志，余味深长。全诗音节峭拔，用词奇警（如“缊”字罕见而贴切），堪称明初山水仙道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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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马治，字履中，宜兴人。博学工诗，与杨基、高启、徐贲称‘吴中四杰’。其咏张公洞诗，奇气盘郁，迥出流辈。”
2 《明诗综》卷十一引朱彝尊评：“履中诗如剑器舞，光怪陆离而中律度。《张公洞》一篇，以方寸之窟，纳具区昆仑，非胸有元气者不能运此笔。”
3 《宜兴县志》（清光绪版）卷十五·艺文志：“马治《张公洞》诗，实开有明咏洞天之新境，前此诸作或重形似，或溺玄谈，惟此诗形神相生，理趣浑成。”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别集类：“治诗清刚有骨，尤善以小景寓大观，《张公洞》‘势轻壶公壶’云云，深得《庄》《列》三昧。”
5 《明诗别裁集》卷三选此诗，沈德潜批曰：“起句破空，结句含蓄。中二联奇而不诡，丽而不佻，明诗中不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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