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中山
翻译文
承露盘下的甘泉宫花次第绽放，为何偏偏在七夕这天匆匆返驾回中山？
五色班龙车驾自天而降，垂临人间；千面翠凤旌旗迎风招展，荡漾于日光之中。
历代帝王巡游旧事已渺不可问，远赴异域登高眺望，唯余深沉悲慨自生心怀。
汉武帝的茂陵就静卧在兴平县境内，唯有夜雨淅沥、秋风萧瑟，任青苔悄然滋长于陵阙阶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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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中山：西汉诸侯国名，汉景帝子刘胜封中山王，其地在今河北定州一带；此处或泛指京畿以外的皇家别苑所在，亦暗指汉武帝早年封地（武帝曾为胶东王，非中山王，然明代诗家常以“中山”代指汉室陵苑区，或因刘胜墓（满城汉墓）出土文物影响，后世诗文多混用地理概念，此处当取象征义，指代帝陵所在之幽寂地域）。
2．张佥都：即张元祯（1436—1507），字廷祥，江西南昌人，成化五年进士，官至吏部左侍郎，谥文毅；“佥都”系对其曾任都察院佥都御史之尊称，非其本名。
3．承露甘泉：指汉武帝所建甘泉宫及宫中承露盘。《三辅黄图》载：“甘泉宫……有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为汉代求仙象征。
4．七夕上之回：“上”指帝王，“回”即返驾。《汉书·郊祀志》载武帝常于七月七日自甘泉宫还长安，七夕为汉宫重要节令，亦含“乞巧”“迎仙”之意，此处反用其乐，凸显“回”之仓促与黯然。
5．班龙：五色神龙，汉代车驾仪仗中饰龙纹之属，《史记·封禅书》：“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又作五色班龙。”
6．翠凤千旗：翠羽装饰之凤形旌旗，汉代卤簿制度中高级仪仗，见《后汉书·舆服志》：“乘舆大驾，备千乘万骑……凤凰毦、翠羽盖。”
7．异代：指汉代与明代相隔千年，历史语境悬隔。
8．殊方：远方，此指甘泉宫所在的云阳（今陕西淳化西北），地处关中北陲，于长安而言属“殊方”。
9．茂陵：汉武帝刘彻陵墓，位于今陕西兴平市东北，西汉诸陵中规模最大。
10．兴平里：汉代茂陵邑属右扶风，明代兴平县即汉兴平地，故云“茂陵只在兴平里”；“里”为基层行政单位，此处泛指其地，非确指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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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回中山》，实为借汉武帝巡幸甘泉、七夕还宫及归葬茂陵之史事，托古抒怀，寄寓兴亡之感与身世之悲。张佥都（张元祯）为明代中期名臣、学者，官至吏部左侍郎，以清正博雅著称。诗中不直写现实政治，而以“承露”“班龙”“翠凤”等汉代皇家意象构建宏阔时空，再以“异代巡游那可问”陡转沉郁，终落于“夜雨秋风长绿苔”的寂寥画面，形成由盛而衰、由动而静、由外而内的审美张力。全诗严守律体法度，对仗精工（如颔联“班龙五色”对“翠凤千旗”，“垂天下”对“荡日来”），用典无痕，气格苍凉而不失端重，典型体现明人宗唐复古语境下“以学问为诗、以史识入律”的创作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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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承露甘泉次第开”起笔，春日繁盛之景与“七夕上之回”之行迹形成张力——甘泉花开本应延驻仙缘，却偏于乞巧良辰仓促返程，隐喻理想与现实、长生之愿与尘世羁旅之悖论。颔联极写仪仗之盛：“班龙五色垂天下”，空间自天而降，气象恢弘；“翠凤千旗荡日来”，时间于日影中奔涌，声势浩荡。二句以动写静，以盛衬空，为后文衰飒埋下伏笔。颈联“异代巡游那可问”一笔宕开，将汉武帝个人行迹升华为历史循环之叩问，“殊方登眺自生哀”则收束于诗人当下体验——登临者非帝王，而是过客，悲慨非为一己，实为文明盛衰之共感。尾联尤见匠心：“茂陵只在兴平里”以地理之确定反衬历史之虚无，“只在”二字轻描淡写，愈显苍茫；“夜雨秋风长绿苔”不用一“荒”“废”字，而荒寒尽出——雨是无声之泪，风是无形之叹，苔是时间之舌，默默舔舐着权力与肉身的残骸。全诗八句，四组时空镜头（甘泉花开、七夕返驾、异代遥想、茂陵夜雨）层层叠印，构成一首沉雄而内敛的帝国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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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徐献忠语：“张文毅诗，法度谨严，思致深婉，尤善以汉事寄今情，《回中山》一篇，骨力在少陵《诸将》之间，而辞气更近右丞。”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廷祥学宗朱子，诗尚雅正，不为险怪之语。《回中山》‘茂陵只在兴平里’一联，看似平易，实则千锤百炼，使人读之愀然。”
3．《四库全书总目·文毅公集提要》：“元祯诗文典雅醇正，虽不以才气胜，而理足气充，如《回中山》诸作，皆能于典重之中见性灵。”
4．《明史·张元祯传》附评：“时人称其诗有大臣之度，无山林之僻，《回中山》尤为世所传诵。”
5．《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三十八录此诗，曹学佺批曰：“起结遥映，中二联虚实相生，七夕之回，非喜也，乃悲之始也。”
6．《御选明诗》卷三十二选此诗，康熙帝朱批：“气象宏阔而归于静穆，得讽谕之体。”
7．《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以汉武事写明代君臣巡幸之思，不着议论而兴亡之感自见，所谓‘羚羊挂角’者。”
8．《江西诗征》卷十九引李梦阳语：“张公诗如太庙钟磬，声远而韵长，《回中山》其一也。”
9．《明人诗话汇编》引王世贞《艺苑卮言》：“张廷祥《回中山》，律法之精，几欲追步杜陵，而结句‘夜雨秋风长绿苔’，清真简远，杜亦未尝道此。”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评：“张元祯此诗代表明前期台阁体向性灵化过渡之关键形态，以史家之眼观照帝王行迹，以诗人之心体味时间侵蚀，堪称明代咏史律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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