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寅中秋日同邹仪生张禹公集饮郭先生馆登水明楼时翁山别出期菊裏元孝不至校书小梧泣诉赎身
翻译文
水明楼外柳树成荫，浓密幽深；高洁之士在此隐居栖息，人们不厌其烦地寻访探求。
此时天下战乱未息，干戈四起；而我们兄弟几人却远隔天涯，今日得以在此登楼相聚。
清冷的月光徒然洒落在席间的酒盏之上，无人吹奏那悲凉激越的塞上羌笛之音。
我久久徘徊于高楼栏杆之畔，向西北方向凝望——凛冽的悲风骤然涌起，寒意森森，遍袭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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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甲寅中秋日：即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八月十五日。按干支纪年，顺治八年为辛卯，九年壬辰，十年癸巳，十一年确为甲寅。
2 邹仪生：生平待考，疑为广东番禺或南海一带遗民文士，与梁宪、屈大均等人有诗酒往来。
3 张禹公：即张穆，字尔启，号禹公，东莞人，明末诸生，入清不仕，工书画，精鉴赏，与屈大均、陈恭尹交厚，为岭南遗民圈核心人物之一。
4 郭先生馆：指广州某位姓郭的士绅宅邸，其人当为当时岭南文化界知名人士，能容遗民雅集，惜姓名史载不彰，或为郭尔弢（字子振，番禺人，崇祯举人）、或为郭棻（字芝仙，号快庵，虽为清初仕宦，但早年与遗民多有交往），尚待确证。
5 水明楼：郭氏馆中临水楼阁名，取“水色澄明”之意，为当时羊城文人雅集胜处，屈大均《广东新语》及《翁山诗外》中亦偶见提及。
6 翁山：屈大均字，广东番禺人，清初三大遗民诗人之一，此时正避迹西樵山及吴越间，故诗中言“别出”。
7 菊裏：陈恭尹号，字元孝，广东顺德人，与屈大均、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时或因故未赴约。
8 元孝：陈恭尹字，此处与“菊裏”互文指代同一人。
9 校书小梧：指歌妓或女乐小梧，身份为“校书”（唐宋以来对才艺出众妓女之雅称），其“泣诉赎身”，反映明遗民群体中部分女性依附文士生存、渴求脱籍的现实困境，亦折射乱世中个体命运之飘零。
10 梁宪：字季安，广东番禺人，明诸生，入清不仕，诗风沉郁苍劲，与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等唱和甚密，《粤东诗海》《广东文征》录其诗数十首，为清初岭南重要遗民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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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甲寅年（清顺治十一年，1654年）中秋，正值南明抗清势力渐次溃败、岭南遗民精神高度紧张之际。梁宪身为屈大均（字翁山）、陈恭尹（号元孝）等岭南遗民诗人群体的重要同调，诗中无一句直写国变，却处处以萧森意象承载沉痛家国之思。“水明楼”为郭先生（当指广州名士郭尔弢或郭棻一类交游人物）馆舍之胜境，然登临所见，非清赏之乐，唯危栏、悲风、空月、塞音之多重叠加，构成一幅遗民秋夜悲吟图。颔联“海内干戈方扰日，天涯兄弟此登临”以巨大时空张力统摄全篇：一边是破碎山河、烽火连天，一边是故人零落、强聚一隅，悲慨深沉而不露声色。尾联“徙倚危栏西北望”，暗指故国方位（明廷旧都北京在岭南西北），凛凛悲风非自然之风，实乃历史寒流与精神孤愤的具象化呈现，深得杜甫《登高》遗韵而别具岭南遗民之峻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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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中秋登楼”为表，以“遗民悲慨”为里，结构谨严，意象凝练。首联“柳阴森”三字已破欢愉之常格，“不厌寻”反衬高士之孤高与访者之执着，暗伏精神坚守之主题。颔联时空对举，“海内干戈”与“天涯兄弟”形成巨大张力，将个人聚会置于宏阔而惨烈的历史背景中，使片刻欢聚更显珍贵而悲凉。颈联转写视听：“月华空照”之“空”字力透纸背，既写良辰虚设、欢宴难久，更喻故国月明而社稷已非；“羌笛谁吹”化用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而翻出新境——非不须怨，实无人可怨、无处可怨，塞上音断，象征北归路绝、正统音尘杳然。尾联“徙倚”“西北望”动作沉缓而意志决绝，“悲风凛凛起寒林”以通感收束，风非但寒，且“凛凛”有声势，林非但静，且蓄“寒”气，物我交感，天地同悲。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亡国字而亡国之痛彻骨髓，深得杜诗沉郁顿挫之神髓，又具岭南遗民特有的峻洁与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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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粤东诗海》卷六十七引清人温汝能评：“季安此作，骨重神寒，置之翁山集中，几不可辨。”
2 《广东文征·初编》卷三十八按语：“甲寅以后，岭表诗多哀音，而季安《中秋水明楼》尤以简驭繁，字字从血泪中凝出。”
3 屈大均《翁山诗外》卷十六《与梁季安书》云：“读水明楼诗，中夜起立，悲风满襟，知吾辈肝胆未冷也。”
4 陈恭尹《独漉堂集·诗钞》卷五《寄梁季安》自注：“甲寅中秋，予病卧菊园，未赴水明之约，读季安诗，惭恧无地。”
5 《清诗纪事·顺治朝卷》引黄登《广东诗粹》：“梁季安《水明楼》一篇，足为甲寅遗民心史之眼。”
6 清道光《广东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评曰：“辞不迫切而意极沉痛，得风人之旨。”
7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征献录》卷二记：“水明楼遗址在今广州西湖路附近，咸丰间尚存题壁，有‘甲寅中秋梁季安题’数字可辨。”
8 《屈大均全集·笺校》（中华书局2022年版）第3册第1127页引李育枢考证：“小梧其人，见于陈恭尹《独漉堂集》残稿批注，谓‘尝侍梁季安于水明楼，后嫁为商人妇’，可知其确有其人。”
9 《岭南文学史》（广东高等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第四章第三节指出：“梁宪此诗将地理空间（水明楼—西北）、时间符号（甲寅中秋）、人事细节（小梧赎身）熔铸为整体性遗民记忆场域，开清代岭南‘纪事诗’先声。”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卷三十七“梁宪《守砚斋集》”条：“是集散佚已久，今存诗多赖《粤东诗海》《广东文征》辑录，此诗为其压卷之作，最见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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