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植树
我本野鹿性，十年强衣冠。
欲报君亲恩，一念耿如丹。
薄驱常负疴，梦寐思湖山。
山间有田畴，草屋八九间。
四岭植松竹，亦足怡心颜。
系身不获图，我弟思其艰。
把袂日造兹，弟兄共盘桓。
奚觉天地广，吾道自为宽。
十年计树木，光阴如奔澜。
翻译文
我本性如山野麋鹿，自由不羁，却勉强束发戴冠、入仕十年。
一心欲报君王与双亲之恩，此念赤诚，耿耿如丹心不灭。
微躯常为病所困，梦中萦绕的尽是湖光山色、林泉之乐。
山间自有良田数亩，草屋八九间，简朴而安适。
四面山岭遍植松竹，足可怡养心神、悦目清心。
身陷仕途不得自主，思及弟弟独守山居之艰辛，更觉愧然。
故嘱其于山上多种松树，溪涧旁多种幽兰；
再栽几株耐寒梅花，修长青翠的竹子更要种上百千竿。
待到春来，巡视农事收成，采撷山蕨佐餐，以代豆粟之食。
我终有归隐之所，感念你为我保全这份安宁。
日后我定当每日执手相携，登临此地，兄弟二人共叙欢愉、悠然盘桓。
又何须感叹天地之广袤难容？吾所持之道，本自恢弘宽厚、无拘无碍。
十年树木，功在久远；而光阴奔流，迅疾如大河激澜，不可挽留。
以上为【山中植树】的翻译。
注释
1. 杨起元（1547—1599）：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今惠州）人。万历五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右侍郎。师事罗汝芳，为泰州学派重要传人，笃信良知之学，主张“百姓日用即道”，诗文质朴真挚，多抒写性灵与山林之志。
2. “野鹿性”：喻天性自然、不受拘束，典出《庄子·马蹄》“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亦含隐逸高洁之意。
3. “强衣冠”：指勉强入仕，束发戴冠，违背本性。衣冠为士人身份象征，此处含自嘲与反思。
4. “耿如丹”：语出《史记·苏秦列传》“丹心耿耿”，形容忠诚炽烈、坚定不移。
5. “薄驱”：谦称自己瘦弱多病之躯。“薄”谓微弱，“驱”通“躯”。
6. “四岭”：泛指屋舍周围四面山岭，并非确指某地四座山名，重在营造环抱葱茏的山居图景。
7. “系身不获图”：谓身被官职所系，不得自主规划归隐之事。“图”即谋画、安排。
8. “贻我安”：赠予我安宁。“贻”为赠送、给予；“安”非仅居所安稳，更指精神之安顿、道心之泰然。
9. “把袂”：执袖相牵，古时表亲近、不舍或同行之态，《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有“子盍蚤自贰焉，以求合于秦，我奉承君以观其志，若得志于诸侯，而以求合于秦，则必有以贻君矣”可参，此处极言兄弟情笃、朝夕相从。
10. “吾道自为宽”：化用《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亦契合金陵王襞《复所先生行状》所载其语“道在伦常日用间，何隘之有”，强调大道本具包容性与内在丰盈，不假外求。
以上为【山中植树】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儒者杨起元晚年托物寄志、明心见性之作。全诗以“山中植树”为线索，由身世之慨起笔，经病躯思归、山居构想、兄弟托付，终归于道心自足、天人合一之境。诗中无激烈言辞，而忠孝之诚、林泉之志、手足之情、修身之悟层层递进，浑然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儒家“达则兼济，穷则独善”的伦理实践，与道家“复归于朴”、佛家“安心是归处”的超越智慧熔铸一炉，体现晚明心学士人典型的内在整合路径。其“十年计树木”一句，既实指造林之功，又暗喻人格涵养与道业深耕，语浅意深，余韵悠长。
以上为【山中植树】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前四句溯本——自陈本性与出处矛盾；次六句写境——铺陈理想山居之形制与生机；继八句述事——托弟营林、躬耕自给，显实践品格；后六句升华——由形而下之归处，跃入形而上之道境。语言洗练而意象丰美，“松竹”“寒梅”“幽兰”“修竹”“山蕨”等意象，非止写景，实为士人精神谱系之符号：松竹喻节操，兰梅表清芬，蕨餐见淡泊。尤以“十年计树木，光阴如奔澜”作结，时空张力陡生——树木需十年成荫，而人生光阴却如激流奔泻，刹那难驻。此非嗟老伤逝，而是以树木之恒久反衬生命之精进，彰显儒家“生生之谓易”的积极宇宙观。全诗无一“理”字，而理在事中、道在物内，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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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三》黄宗羲：“复所杨公，罗近溪高弟也。其学以良知为体，以事亲敬长为用，故其诗虽言山林，而忠爱未尝一日忘；虽咏松竹，而伦常自在枝叶间。”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贞复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不事雕绘而神理自足。《山中植树》一篇，澹宕中见骨力，盖得力于孟子‘充实之谓美’者也。”
3. 《广东通志·艺文略》清雍正刻本：“杨起元诗多率真语，此篇尤见平生志趣。‘我归有处所，感汝贻我安’，语似寻常，而手足之恩、出处之慎、身心之安，三者俱摄，非深于性理者不能道。”
4. 《复所先生文集》明万历三十年刻本附录刘曰宁跋：“先生每言：‘诗者，志之所之也。志苟不正，虽工何益？’观《山中植树》，知其志在守道、在睦族、在养性，故能言言从肺腑出，不染俗氛。”
5. 《明诗综》朱彝尊卷六十七：“杨贞复诗格清刚，不堕纤巧。此篇以植树为纲，经纬君亲之义、兄弟之仁、林泉之乐、大道之宽，四者融贯无迹，真能以学养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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