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证学改题
翻译文
什么是“是”，什么是“非”？
不必远求，亦无近执；无需仰攀高处，亦不轻视卑微。
如此方称“无渐次”——没有由浅入深的阶次；
如此方称“无梯级”——没有拾级而上的凭借。
既无凡夫之相，亦无圣者之名；
既无顿悟之境，亦无迷妄之态。
从今起所传心要口诀，唯是：
无一物可得，无一知可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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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起元（1547—1599）：字贞复，号复所，广东归善（今惠州）人，万历五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侍郎。师事罗汝芳，为泰州学派重要传人，兼融儒释道，主张“心即天命”“良知本自具足”，著有《证学编》《杨贞复先生文集》等。
2. “何者曰是，何者曰非”：化用《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更进一步消解是非名相，直指心体超越价值判断的绝对性。
3. “无远胡迩，无高胡卑”：“胡”通“何”，意为“何必”。谓心体遍在，不因远近、高卑而有增损，否定空间与位格的分别执取。
4. “无渐”：指无修行阶次，反对渐修渐悟之说，强调本体当下圆满，非由积累而成。
5. “无梯”：喻无依凭、无中介，不假外求，不藉阶梯，直契本心，与禅宗“不立阶梯”“直指人心”相通。
6. “无凡无圣”：源自《六祖坛经》“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破除凡圣二边，显心性平等一如。
7. “无悟无迷”：非否定修行经验，而是指出悟与迷皆属心体之妙用，本体本身超越迷悟对待；真悟即知迷本不可得。
8. “口诀从今”：表明此乃心法核心密授，非泛泛之言，乃实修实证之纲领。
9. “无物无知”：双遣“所观之物”与“能知之识”，彻显“能所双亡”的寂照境界，接近《心经》“无智亦无得”之旨。
10. 全诗未用一典而典藏于骨，不言心学而心学尽在其中，体现晚明哲理诗“以诗为教、以简驭繁”的成熟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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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心学大家杨起元所作，属典型的性理哲理诗，以诗载道，直契心体本然。全篇摒弃二元对立（是非、远近、高卑、凡圣、悟迷），破除修证次第（渐、梯）与主客分别（物、知），彰显阳明后学“心即理”“良知本自圆成”的根本立场。语言极简而义极峻，句式排荡有力，四言为主，间以三言收束（“无物无知”），如钟磬余响，戛然而止，强化了“绝待不二”的终极体认。其思想渊源上承王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下启晚明三教融合思潮，尤具禅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风骨，然又不失儒者持守本心之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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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斩截语破尽葛藤，八组“无”字句如八面清风，扫除一切粘滞：前两组破认知分别（是非、远近高卑），中两组破修证执著（渐、梯），继而破人格定位（凡圣）与精神状态（悟迷），终以“无物无知”收摄全体，将心体之绝待性、本然性、不可言诠性推至极致。音节上，四言为主，节奏沉稳如磬鸣；偶用“胡”“从今”等虚字调节气脉，使峻烈中见从容。末句“无物无知”四字，平仄相协（平仄平平），声调低回而力透纸背，恰如大休歇处，万缘放下。其艺术力量不在形象铺陈，而在逻辑的彻底性与体验的直透性——读之令人顿失倚傍，直面本心，堪称明代心学诗中最具哲学锋芒与禅悦气息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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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宗羲《明儒学案·泰州学案三》：“复所之学，以心为宗，不泥文字，不滞名相。其诗云‘无凡无圣，无悟无迷’，盖深得罗近溪‘赤子之心’之髓，而益以峻洁。”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杨贞复《再证学》诗，寥寥数语，括尽心宗。较之宋儒讲章，愈见精微；较之禅师偈颂，愈存儒检。”
3. 《四库全书总目·杨贞复先生文集提要》：“起元诗多性理之作，此篇尤简而核，直揭良知本体，无一赘语，可当心学入门钤键。”
4. 刘宗周《圣学宗传》：“杨氏此诗，非咏物写景，实示人以证学之方。‘无渐无梯’四字，破尽古今学人病根。”
5. 《广东通志·艺文略》：“明季岭表诗人，以理入诗者，莫过杨起元。《再证学》一篇，字字如铁，句句如刃，削尽浮华，独存真宰。”
6.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论：“杨起元此诗，实为阳明学向内在化、简约化演进之关键文本，其‘无物无知’之结语，已隐启明清之际‘性无善恶’之辩端。”
7.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读吴其浚〈植物名实图考长编〉笔记》中引及此诗，称：“明人哲理诗能如杨贞复《再证学》之凝练无滓者，百不得一。”
8. 《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起元诗不多作，然每出必关大旨。此篇纯以义理为筋骨，而自有韵致，非枯寂之比。”
9. 王畿《龙溪王先生全集》附录引杨诗云：“‘无凡无圣’之语，与吾师阳明公‘无善无恶心之体’若合符节，可谓得其心印者矣。”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证学编》：“是编以诗证学，以学统诗，《再证学》一章，尤为全书眼目，非仅文辞之工，实关学脉之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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