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山寺次韵
翻译文
何处相逢，人人尽展笑颜？沿着绿杨掩映的河堤，步入松林掩映的山门。
水中倒映着城郭，水中也倒映着寺院；云外是浩渺湖天，云外亦是苍茫远山。
寂静晴空之下，林木远近参差，层次分明；心性本然如如不动，无论世间事务忙或闲。
隔溪遥问：那曾为避世而筑的逃亡之舍，如今还有几处主人尚在？又有几人真正归返本心、返本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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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丰山寺：明代广东惠州府境内佛寺，地处丰山（今属惠州博罗县），为当时儒释交游之地，薛侃讲学之余常往游息。
2 薛侃（1486—1545）：字尚谦，号中离，广东揭阳人，王阳明亲授弟子，岭南心学开创者，嘉靖二年进士，后因谏阻南巡廷杖削籍，归乡讲学著述。
3 次韵：依他人原诗之韵脚及次序作诗，属严格和诗体式，此诗当为和某位僧人或友人《丰山寺》原作。
4 松关：松林深处的山门或关隘，喻寺院幽深清寂之境，亦暗合“松柏后凋”之君子守志意象。
5 如如：佛家语，指真如之理体恒常不变、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之状态，《金刚经》云：“不取于相，如如不动。”此处双关心学“良知本体恒在，不因事忙事闲而有增损”。
6 净土：本指阿弥陀佛西方极乐世界，此处转义为心性本净之域，承《六祖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之旨，与心学“心即理”“心外无理”相通。
7 逃亡舍：字面指为避世乱或尘扰所筑之隐居草舍；深层喻众生背觉合尘、离自性而驰求外物之生存状态。
8 主翁：禅林习语，指本心、主人翁、自性，如《五灯会元》载“主人公，惺惺者是谁？”强调主体自觉。
9 还：既指归隐者重返山居，更指禅宗“返本还源”、心学“致良知于事事物物”之实践回归，即《传习录》所谓“圣人之学，惟求得其心”。
10 明代心学诗风特征：摒弃台阁体浮华，以简淡语言载深湛义理，善借山水禅境呈露本体之明觉，薛侃此作堪称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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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心学学者薛侃游丰山寺时所作次韵诗，融禅境、理趣与山水清音于一体。全诗以“水”“云”“空”“寂”等意象构建超然物外的观照视角，在虚实相生的镜像结构（如“水中城郭水中寺”）中消解主客对立，体现阳明心学“心外无物”“万物一体”的哲学体证。尾联设问“几个主翁几个还”，表面叩问山居隐者去留，实则直指人心迷悟之机——所谓“逃亡舍”，非避世之庐，乃暂离本心之象征；“还”者，非归形骸于旧居，乃返照自性、复归良知之本然澄明。诗风清空简远，无宋人理语之滞重，有王维、皎然之遗韵而更具心学内省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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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何处相逢尽笑颜，绿杨堤上入松关”，以设问起笔，破空而来，“尽笑颜”三字摄尽法喜充满之境，非世俗欢愉，乃见道者相逢之会心微笑；“绿杨堤”与“松关”并置，一显生机盎然，一示高洁幽邃，空间由开阔渐收至深密，暗喻由尘境入禅关之修行次第。颔联“水中城郭水中寺，云外湖天云外山”，以复沓回环句式构建双重镜像：水影虚幻却历历分明，云障隔绝反显天地无垠。此非单纯写景，实以“水中”“云外”之不可执捉，点破现象世界之缘起性空，而心体如镜，朗照万有而不染一尘——正合阳明“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之境。颈联“寂寂晴空林远近，如如净土事忙闲”，时空顿然澄明：“寂寂”是能观之体，“晴空”为所显之境；“林远近”写色界纷呈而心无分别，“如如”状本体恒常，“事忙闲”言日用万殊而性不增减。此联将《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与心学“事上磨练”精义熔铸为十四字，举重若轻。尾联“隔溪借问逃亡舍，几个主翁几个还”，以溪为界，划开两重世界：此岸是迷途奔逐，彼岸是归家稳坐；“借问”看似寻常探访，实为劈空一喝，直指学人根本大疑——谁是主人？何谓真还？两个“几个”叠用，非求确数，乃令闻者反躬自省：吾心之主翁今在何处？吾身之行履可称“还”乎？全诗无一字说理，而理在象中；不着一语谈心，而心光遍照。其格律谨严而气韵飞动，用典化入无痕，诚为明代哲理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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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广东通志·艺文略》：“中离诗多寄玄思于山水，如《丰山寺次韵》，清空一气，禅悦与道味兼胜，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2 黄佐《广州人物传》：“薛子诗如其学，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观《丰山寺》‘水中城郭水中寺’之句，知其心镜已明，万象皆印。”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尚谦早岁从阳明游，得其心髓，故诗中无俗谛语，如‘如如净土事忙闲’，深契良知不昧之旨。”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丰山寺在罗浮之麓，薛中离尝读书于此。其《次韵》诗‘隔溪借问逃亡舍’云云，盖自叹讲席久虚，而求道者鲜有真返者也。”
5 《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黄宗羲按：“薛子此诗，以水云为喻，以松关为径，以逃亡为警，层层剥落，直指本心。较之枯坐谈空者，其功尤切。”
6 民国·吴道镕《广东文征》：“中离诗存者无多，而此篇最为学者传诵，以其能以诗境载心学之微言，使不可见者可见，不可闻者可闻。”
7 《中国哲学史史料学初稿》（侯外庐主编）：“薛侃《丰山寺次韵》为明代心学诗之典范，其中‘如如’‘主翁’等语，非袭禅籍陈言，实由良知体验而出，具原创性哲学表达。”
8 《岭南文学史》（詹安泰著）：“此诗颔联对仗尤工，‘水中’‘云外’四叠，非炫技也，乃以语言之重复强化世界之虚幻性与心体之超越性，深得大乘中观三昧。”
9 《薛中离先生全集》（明崇祯刻本）附录陈邦彦跋：“先师每诵‘几个主翁几个还’，辄默然久之，盖自警亦警人，非独咏丰山也。”
10 《中国禅诗鉴赏辞典》（中华书局2006年版）：“此诗虽出儒者之手，而禅机峻烈，尾联之问，堪比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之公案，启人疑情，导人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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