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颜惟乔
翻译文
厌倦了尘俗纷扰的都市街市，我放纵心志，怀想山林草野的旷远自由。
承蒙您寄来赏景邀约的佳音，正合我探寻奇境、契合幽微情思的心愿。
萧疏清寂的南苑郊野之间，盛夏时节犹觉清冷爽飒。
雨过天晴，碧绿的泉水汩汩涌生；风势骤起，惊动白云飘浮于峰峦之上。
禽鸟游鱼皆似含情顾盼，水光林色令人静坐间俯仰自得。
高梁巨栋之下，阴霭霏微低垂；房舍窗棂之间，风过发出幽微哀婉的回响。
漂泊沉沦之中，病势反更趋沉重；困顿偃蹇之态，随年岁推移而日益深重。
名山胜境至今未能前往，人生末路，究竟该向何处去？
故人您惦念我、殷殷慰藉，卑微的我亦欲自我宽解、舒展胸怀。
但愿明日即能携手登临，我将拄杖相候，与君共话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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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颜惟乔：明代文人，生平不详，与薛蕙交善，曾邀其同游南苑。
2．薛蕙（1489–1541）：字君采，号西原，亳州（今安徽亳州）人，明代中期著名诗人、学者，弘治十八年进士，官至吏部考功司郎中，后罢归。诗主宗盛唐，尤崇杜甫，与何景明、李梦阳等并称“前七子”外围重要诗人，著有《西原全集》。
3．城肆：城市街市，指喧嚣尘俗之地。“肆”本为店铺密集之所，引申为市井繁杂之境。
4．林莽：草木茂盛的山野，代指隐逸自然之境。
5．南苑：明代京师南郊皇家苑囿，即“南海子”，地跨今北京大兴、丰台一带，多林泉陂泽，为士大夫游赏常到之处。
6．中夏：农历五月，即仲夏，此处泛指盛夏时节。
7．阴霏：低垂的阴云或湿润的雾气。
8．房栊：房屋的窗户和窗格，代指居所；“栊”为窗棂。
9．沦飘：沉沦漂泊，语出《楚辞·九章·抽思》“惟郁郁之忧毒兮，志沉菀而莫达”，喻仕途困踬、身世流离。
10．几杖：坐几与手杖，古时长者所用，此处既实指登临所需之具，亦暗含敬老尊贤、从容养志之意，典出《礼记·曲礼上》“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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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薛蕙答友人颜惟乔之约而作，属酬赠山水行吟之作。全诗以“倦俗—赴约—观景—感怀—自勉”为脉络，外写南苑夏景之清旷萧疏，内抒身世飘零、病困迟暮之深悲，而终以故人慰藉为转机，收束于对登临之期的郑重期待，显出士人于困厄中持守精神自立的风骨。诗中意象清冷而不枯寂，情感沉郁而未失温厚，结构张弛有度，语言凝练古雅，深得六朝至盛唐五言古诗遗韵，尤近王维、孟浩然山水诗之澄明境界，又具明代中期复古派“宗唐得髓”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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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见匠心：其一为时空对照——“俗纷”之逼仄城肆与“林莽”之浩荡天地，“中夏”之炎序与“凄爽”之体感，形成感官与心境的强烈反差；其二为动静对照——“雨霁绿泉生”之悄然勃发、“风惊白云上”之倏忽飞动，与“禽鱼行盼睐”“水木坐俯仰”的静观冥会相映成趣，赋予自然以灵性与主体意识；其三为情志对照——前半写景清峻超逸，后半抒怀沉郁顿挫，“名山仍未去”一句如悬崖勒马，将绝望感陡然悬置，终以“旦日伫登临，愿言操几杖”作结，不直言振作，而以具体行动承诺收束，含蓄隽永，余味深长。诗中“梁栋下阴霏，房栊递哀响”一联，以建筑空间的幽闭感反衬心灵对旷远的渴求，声色交融，堪称明代五古炼句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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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薛君采诗，清刚简远，得少陵之骨而无其拙，兼右丞之韵而无其弱，明之中叶，一人而已。”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蕙诗五言古最工，如《答颜惟乔》诸作，不事雕缋而神理自足，读之如对秋涧寒松，清气袭人。”
3．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西原全集》提要：“蕙诗原本杜、韩，而参以王、孟，故其作沉郁而不迫促，冲淡而不枯槁，《答颜惟乔》一篇，尤为集中压卷。”
4．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雨霁绿泉生，风惊白云上’，十字如绘，非身历南苑清旷者不能道；‘沦飘病转剧，偃蹇年日长’，则肺腑语也，真力弥满，不愧中晚唐格。”
5．《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三“顺天府·艺文”引旧志：“明薛蕙《南苑诗》数首，唯答颜惟乔一章，写景写情，两臻绝诣，士林传诵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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