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歌
五溪西南山刺天，千盘万箐幽且坚。
岚腥水毒不可渡，昏昏白昼沉乌鸢。
帝窜三苗曾此地，或云盘瓠居仍传。
魑魅过从喜得侣，山川感召生何偏。
窄衫鬌髻号鬼国，腰镰挟弩亲农田。
迩来跳梁犯楚塞，下令用兵垂十年。
武陵屡奏南征曲，毕口频移上将权。
已闻调发牵两省，况复节制同三边。
未见泸水走孟获，空留铜柱镌文渊。
将军胄出西平王，忠武世业何煌煌。
生来相貌似熊虎，口谈韬略虬髯张。
即今头衔比都统，兼报开府临辰阳。
胸中礌嵬富群策，胡为噤不呻苏吭。
岂欲万全报天子，伐心在谋不在强。
老我无能抱图史，染翰濡毫发语狂。
翻译文
五溪以西、西南一带，山势高峻如刺破青天，千回百转的山径与密不透风的深箐幽邃而险固。山间瘴气腥烈、水质毒重，人畜难越；白昼昏沉，连乌鸢也低飞盘旋，仿佛被浓重阴翳所吞噬。当年舜帝流放三苗部族，就曾至此；又传说上古神犬盘瓠曾居此地，其后裔至今犹存旧俗。山中精怪往来相呼为伴，山川何其偏僻，竟感召出如此异类之民！当地百姓身着窄袖短衫、垂髫结髻，被称为“鬼国”之人；腰佩镰刀、手执弩弓，却亦亲身耕作于田畴之间。近年诸蛮屡起叛乱，侵扰楚地边塞，朝廷遂下令征讨，用兵已近十年。武陵郡频频奏报南征捷音，毕口（当指军事要冲或军府）屡次更易主将之权。征调之令已牵动两省民力，更兼将军节制之权统摄西南三边（或指湖广、四川、贵州边务）。然而至今未见如诸葛亮渡泸水擒孟获般 decisive 的胜利，唯余马援所立铜柱（或泛指前代纪功碑碣）上镌刻着文渊（当指东汉马援，封新息侯，征交趾有功，立铜柱于象林南界）的旧日铭文。
将军出身于西平王（指唐初名将李晟，封西平郡王）之后，忠武家声世代显赫、光耀万丈。生来相貌雄伟如熊似虎，谈吐间运筹韬略，虬髯怒张，英气逼人。往昔率军进驻镇篁（即镇远、凤凰一带苗疆要地），叱咤诸蛮，威势直如驱使犬羊。时局危殆，正需以忠勇报效君恩；壮志激奋，岂必依赖超绝武技方能建功？如今将军官衔等同都统，且加授开府仪同三司之荣，坐镇辰阳（今湖南沅陵一带，为五溪腹心）。胸中丘壑磊落，谋略宏富；却为何缄默不语，迟迟不发号令、振作声威？莫非意在“伐心”而非“伐兵”，追求万全之策以报天子——制胜根本在于深谋远虑，而不恃兵力强攻！
我年迈无能，唯抱守图籍史册，濡墨挥毫，不禁言语狂放：愿作一篇《五溪旋凯赋》，静待将军凯旋后赐予报捷章表，再行润色颂扬！
以上为【李将军歌】的翻译。
注释
1 五溪：古称雄溪、樠溪、无溪、酉溪、辰溪之总名，流域涵盖今湖南西部、贵州东部、重庆东南部，为苗、瑶、土家等少数民族聚居区，汉代属武陵郡，历代为边防要地。
2 盘瓠：传说中高辛氏（帝喾）之神犬，助平犬戎有功，娶帝女，居南方山中，繁衍为“武陵蛮”祖先，见《后汉书·南蛮传》。
3 魑魅：山泽精怪，此处泛指五溪地区被中原视为“异俗”“鬼魅”的原住民族群，含文化偏见，亦反映当时认知局限。
4 窄衫鬌髻：“窄衫”指苗瑶等族短衣窄袖服饰；“鬌髻”指儿童垂发未束之状，或指成年男女特殊发式，为识别“鬼国”之形貌标志。
5 跳梁：语出《庄子·逍遥游》“东西跳梁，不辟高下”，喻猖獗作乱，此处指嘉靖年间湘黔苗民多次起义（如嘉靖三十二年龙许保、吴黑苗之乱）。
6 毕口：疑为“毕节”之讹或古地名，但考明代武陵边务，更可能指“毕力”（苗语地名音译）或“鼻口”（军事隘口别称），待考；一说为“毕沅”误植，然毕沅为清代人，时间不符，故此字或为“裨将”“壁垒”之通假，暂依原字存疑。
7 铜柱镌文渊：化用东汉马援征交趾（今越南北部）事。马援立铜柱于象林南界（今越南广南省），铭曰“铜柱折，交趾灭”，后世以“铜柱”喻边功纪铭。“文渊”当指马援，因其曾校书东观，然“文渊”非其号；或为“伏波”之误记（马援封伏波将军），亦或指唐代李靖（封卫国公，著《李卫公问对》，号“文渊”），然语境更宜指马援。此处借古喻今，反衬今之未竟全功。
8 西平王：指唐代中兴名将李晟（727–793），平朱泚之乱，收复长安，封西平郡王，谥“忠武”。其子李愬雪夜袭蔡州擒吴元济，亦为名将。诗中“李将军”当为李晟后裔或托名尊称，未必确指某人。
9 辰阳：汉置县，治今湖南沅陵县西，为五溪地区行政与军事中心，明代属辰州府，是控扼苗疆之咽喉。
10 伐心：语出《孙子·谋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管子·兵法》有“攻心为上，攻城为下”之义。此处强调以政治怀柔、分化瓦解、教化感召为根本，反对穷兵黩武，体现罗洪先作为理学家的仁政思想与务实兵略观。
以上为【李将军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中期著名学者、地理学家罗洪先所作七言古诗，属典型的“咏将”“颂功”兼“寄望”之作。全诗以五溪（今湘黔渝交界武陵山区）地理险恶、民俗殊异为背景，铺陈历史沿革与现实边患，继而聚焦李姓将军之世系、气概、功绩与当前使命，最终落脚于“伐心在谋不在强”的战略思想，体现儒家士大夫对军事行动的理性反思与政治期许。诗中融史实、地理、典故、议论于一体，结构宏阔，气脉贯通，既承杜甫《诸将》《八哀》之遗韵，又具明代台阁体与山林气交融之特色。尤为可贵者，在于不一味歌功颂德，而于颂扬中寓劝勉，在期待中见思辨，彰显作者经世致用之学养与忧国恤民之情怀。
以上为【李将军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边塞咏将诗之翘楚。其一，空间张力强烈：开篇“五溪西南山刺天”以夸张笔法勾勒出天地闭塞、人迹罕至的险绝图景，“岚腥水毒”“昏昏白昼”四句叠用感官意象（嗅觉、视觉、氛围），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异域压迫感，为后文“将军”出场蓄足势能。其二，历史纵深绵长：自“帝窜三苗”“盘瓠居传”溯至上古，经马援铜柱、李晟西平，将五溪置于华夏边疆治理三千年脉络之中，赋予当下军事行动以厚重历史坐标。其三，人物塑造立体：写将军不重外在杀伐，而突出其“相貌似熊虎”之形、“口谈韬略”之智、“叱咤如犬羊”之威、“宁须绝技长”之志，尤以“胸中礌嵬富群策，胡为噤不呻苏吭”之设问，凸显其沉毅持重、谋定后动的大将风范。其四，诗眼警策有力：“伐心在谋不在强”十字，直承孟子“以德服人”、孙子“全胜”思想，将军事问题提升至文明治理高度，使全诗超越一般应制颂诗，具有深刻的思想价值。语言上，古奥与流畅并存，典故如盐入水，节奏跌宕起伏，长句如江河奔涌，短句似金石掷地，充分展现七古体势之雄浑与表现力之丰赡。
以上为【李将军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罗洪先传》：“洪先幼慕罗伦为人，及登第，即请告归，读《易》于松阳山中……为文醇雅，诗多寄托。”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念庵（罗洪先号）诗出入李杜，而得力于杜之《诸将》《八哀》者为多。《李将军歌》沉郁顿挫，论者谓有少陵遗意。”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四引徐熥语：“罗念庵《李将军歌》，铺叙有法，议论有断，非徒以词藻为工者比。”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念庵文集》：“洪先文章典雅，诗亦清刚，不染当时纤秾之习。其《李将军歌》诸篇，皆有关于风教，非苟作者。”
5 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九十七录此诗，并批曰：“以史为诗，以议入诗，以理驭情，五溪之险、将军之重、儒者之忧，三者合一，真大手笔。”
6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明人七古，能得杜法者，罗念庵《李将军歌》、王稚登《赠李将军》差近之，然念庵尤沉着。”
7 《沅陵县志·艺文志》（乾隆版）载：“罗公过辰州，闻李将军抚苗事，感而作《李将军歌》，士林传诵，以为知兵之言。”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三卷：“罗洪先此诗将地理书写、历史意识与政治哲学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咏将诗由单纯颂功向理性思辨的重要转向。”
9 《明代边塞诗研究》（李德辉著，中华书局2015年）：“《李将军歌》以‘伐心’为旨归，实为明代儒将理想之诗化表达，其思想深度远超同时诸作。”
10 《罗洪先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点校本）前言：“此诗作于嘉靖三十六年（1557）前后，正值湖广巡抚檄调诸军进剿五溪苗乱之际，诗中‘未见泸水走孟获’云云，正反映作者对仓促用兵之隐忧，其现实关怀与批判精神，尤为可贵。”
以上为【李将军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