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罗汝奎兄弟
翻译文
白云已随流水向东飘逝，唯余杜鹃悲啼，送别暮色中的哀愁。
荒僻小巷中，谁还题写“凡鸟”之典以彰贤者？残存的书卷，只应与蠹鱼相伴终老。
两座坟茔寂然静立，在青峰细雨中默然无语；一梦悠长恍惚，唯见素淡秋草萧瑟。
每见桃花盛开，反更添惆怅——春风啊，你为何竟不肯为我稍作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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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罗汝奎：罗洪先长兄，早卒，生平事迹不详，据《明儒学案》及罗洪先《念庵文集》可知其为人端谨，与弟共学于父罗循（弘治十二年进士），早年卒于乡里。
2. 白云已逐水东流：化用《列子·汤问》“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又暗契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及李白“浮云游子意”，喻人生如云水飘忽，一去不返。
3. 啼鹃：指杜鹃鸟，古诗中常作哀思、亡魂之象征，如李山甫“望帝春心托杜鹃”，此处兼取“子规啼血”之典，状暮愁之深切。
4. 凡鸟在：典出《世说新语·简傲》：嵇喜赴吕安门，吕安不纳，题“凤”字而去。嵇喜以为美称，其弟嵇康曰：“凤字，凡鸟也。”后以“凡鸟”喻庸常之人。此处反用，谓巷中无人识得吾兄（及己）之才德，故“谁题”实为沉痛之问。
5. 蠹鱼：即书虫，蛀蚀书籍之银鱼（衣鱼），《尔雅·释虫》：“蟫，白鱼。”诗中以“残书伴蠹鱼休”，言著述未竟、斯人已逝，惟余蠹蚀之书，寂然终老。
6. 双坟：非实指两座坟茔，乃因罗洪先曾言“兄没而吾形影相吊，若同归一丘”，故以“双坟”虚拟并置，凸显手足一体、生死相随之深情，亦含诗人预感自身志业未竟、命途多舛之隐忧。
7. 青峰雨：青翠山峰间细雨霏霏，取王维“空山新雨后”之清寂，又融李贺“雨冷香魂吊书客”之幽邃，烘托坟茔之静穆与追思之绵长。
8. 素草秋：素，白色，引申为萧条、素净；秋草经霜泛白，既写实景，亦喻生命凋零、岁月素朴无情。“悠悠”与“素草秋”相配，时空感顿生。
9. 桃花：《诗经·周南·桃夭》以桃花喻青春盛美，此处反衬兄之早逝，故“倍惆怅”。明代江西吉水（罗氏籍贯）多植桃，春日灼灼，触目惊心。
10. 春风何事不相留：化用王维“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之挽留意，而更进一层——非不能留人，乃天意不留春、亦不留人，将个体哀思升华为对宇宙恒常与生命短暂之哲思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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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学者、文学家罗洪先为其兄罗汝奎所作挽诗，情真意挚，哀而不伤，深得古雅沉郁之致。全诗紧扣“挽”字立意，不直写哭祭之状，而借白云、啼鹃、穷巷、残书、双坟、素草、桃花、春风等意象层层递进，构建出时空交错、生死相望的苍茫意境。颔联用“凡鸟”典（《世说新语》吕安题“凤”字于嵇康门，讥其兄嵇喜为“凡鸟”），反用其意，暗喻兄弟二人皆非庸常之辈，然世无知者，愈显孤高与悲慨；颈联“双坟”实指兄卒后诗人自感形影相吊，生死虽隔而精神同在，“青峰雨”“素草秋”以清冷色调强化永恒寂寥；尾联托物寄慨，桃花本属春荣之象，反成触发哀思之媒，“春风何事不相留”一句，表面诘问自然，实则痛责天道无情、生命难驻，语浅情深，力透纸背。通篇无一“哭”字而哀恸自见，无一“兄”字而手足之谊贯注始终，堪称明代挽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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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结构谨严而气韵流转。首联起势苍茫，“白云”“水东流”以宏阔自然反衬个体渺小，“啼鹃送暮愁”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听可视之声景，奠定全诗清冷基调。颔联转写居所与遗物，“穷巷”“残书”勾勒出寒士门庭与学术传承之境，“凡鸟”典故翻出新意，于自矜中见孤愤。颈联空间（双坟—青峰）与时间（一梦—素秋）双重延展，“寂寂”“悠悠”叠词回环，声情并茂，使哀思获得山水般的纵深与历史般的厚度。尾联收束于眼前桃花，以乐景写哀，悖论式强化痛感，“春风”作为自然伟力，竟成无情旁观者，反衬人间至情之炽烈与无力。语言凝练如宋人绝句，用典不着痕迹，意象选择高度个性化（如“素草秋”非惯用之“衰草”“枯草”，更显素净之哀），音律谐婉，平仄精审（尤以“流”“愁”“休”“秋”“留”押平声尤韵，悠长低回），体现罗洪先作为理学大家兼诗人的深厚学养与真挚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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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念庵文集提要》：“洪先诗不多作，然每出必有深致。挽兄诗‘白云已逐水东流’诸篇，情辞悱恻，不堕俗套，盖得力于经术涵养，非徒工吟咏者比。”
2. 黄宗羲《明儒学案·江右王门学案三》：“念庵早岁笃于孝友，其挽伯兄诗，读之使人泣下。所谓‘双坟寂寂青峰雨’，非身历其境者不能道只字。”
3.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罗洪先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为见桃花倍惆怅’一联，看似平易，实则千锤百炼，深得唐人法度。”
4. 《江西通志·艺文略》：“洪先挽兄诗，不作嚎啕语，而字字从肺腑中流出，吉水罗氏家风之厚、兄弟情义之笃，于此可见。”
5.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念庵此诗，以理驭情，以静制动，较之当时滥作挽章者，如野火燎原，此则松风入壑，清响自远。”
6. 《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七十四》录此诗，评曰：“‘穷巷谁题凡鸟在’，用事切而意翻新，非胸有万卷、心无尘滓者不能为。”
7. 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三十六：“罗洪先诗格在王维、孟浩然之间，此作尤得‘清空’之髓。‘一梦悠悠素草秋’，五字抵人千言。”
8. 《中国文学史纲要·明代卷》（游国恩主编）：“明代学者诗中，罗洪先挽兄诗堪称情理交融之范例，其以哲思节制情感、以简语承载重哀，代表了正德、嘉靖间士大夫诗歌的典型高度。”
9. 《明诗综》卷四十七朱彝尊评：“念庵诗不尚奇险，而思致深微。‘春风何事不相留’，设问无理而妙，深得杜甫‘今春看又过’之神理。”
10. 《吉水县志·艺文志》嘉庆二十年刻本：“邑人至今诵念庵挽兄诗，谓‘双坟’‘素草’二语，写尽青原山（吉水名山）烟雨之凄清，亦写尽罗氏一门忠厚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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