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翠岩寺
翻译文
古老的翠岩寺，如今新见殿宇楼阁巍然落成；
回想往昔，此处曾几度营建、反复经营。
当年盛况，三千僧众如龙象般威仪肃穆，而今又如何呢？
二十年来，江山依旧，唯余世事沧桑、物换星移。
唯有旧时法器遗存的痕迹，尚可于溪畔石上依稀辨认；
孤高坚贞的怀抱与道风，又有谁能够承续亮公（指唐代高僧亮公或明代重兴此寺之亮禅师）的遗志与生命？
吟罢诗篇，我独自伫立，凝望群峰错乱的倒影；
庭院之间，唯有数声山鸟清鸣，悠然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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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山翠岩寺：位于江西庐山西北麓（一说在湖南衡山或福建武夷山，但据今严生平及明末江西禅林活动考，当指庐山西南支脉之翠岩寺，为唐代所创，明代多次重修，属临济宗重要道场）。
2 释今严：明末清初临济宗僧人，字晦山，号今严，江西建昌（今永修）人，师从云门宗高僧雪峤圆信，后住持翠岩寺，入清不仕，以诗寄节，有《晦山和尚语录》《翠岩集》行世。
3 龙象：佛典中喻指高僧大德或精进勇猛之修行者，《维摩诘经》云：“如龙如象，能伏众魔。”此处指寺中曾有的众多高足与庄严僧众。
4 廿载：约指崇祯末年至顺治中叶（1640年代至1660年代），即明亡前后二十年，亦契合今严中年住持翠岩、亲历鼎革之时间跨度。
5 法物：佛教中指与修行、供养、仪轨相关的器物，如钟磬、经幢、香炉、碑碣等，此处特指残存于溪边石上的旧日遗物（或指刻有经文、题记之摩崖石刻）。
6 亮公：当指唐代翠岩寺开山祖师亮禅师（一说为唐末五代高僧翠岩令参禅师，谥号“翠岩”，俗呼“亮公”；另考明万历间有亮如禅师重兴翠岩，亦可能兼指），为该寺法脉象征性人物。
7 孤怀：诗人自谓坚守遗民立场与禅门正信之孤高襟怀，非世俗之孤寂，而是道义上的自觉持守。
8 乱峰影：既实写西山层峦叠嶂、光影参差之景，亦隐喻世局纷乱、正统淆杂之时代图景。
9 山鸟鸣：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及贯休“庭竹无人见，山禽自唤名”之意，以自然恒常之声反衬人事代谢之寂寥，具禅悦与悲悯双重意味。
10 “吟馀独向”句：结句不直抒悲慨，而以动作（独向）、视觉（乱峰影）、听觉（山鸟鸣）三层感官收摄全篇，实现由史入禅、由情入境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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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末遗民诗僧释今严所作，以重游西山翠岩寺为背景，融怀古、伤今、自省、寄慨于一体。首联以“古寺”与“新成”对照，暗含兴废之思；颔联借“三千龙象”之盛况反衬当下寂寥，“廿载江山但变更”一句沉郁顿挫，既指寺院兴衰，亦隐喻明亡以来山河易主、世局剧变；颈联“法物尚馀溪石立”以具象遗存映照无形道统之式微，“孤怀谁继亮公生”直叩精神传承之断续，悲慨深挚；尾联宕开一笔，以“乱峰影”“山鸟鸣”的空寂意象收束，在静观中完成对历史、信仰与个体存在的双重观照。全诗语言简古，格律谨严，用典含蓄而意脉绵长，典型体现明遗僧诗“哀而不怨、峻洁自守”的美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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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古寺新看”四字即设张力，“旧时曾此几经营”以问代叹，将历史纵深悄然引入；颔联“三千龙象”与“廿载江山”对举，数字工稳而意象磅礴，“知何似”“但变更”两处虚字尤见顿挫之力；颈联转入微观遗存与精神承续之思，“溪石立”三字凝练如画，“谁继”之问沉痛而不失尊严；尾联则彻底摆脱叙事与议论，纯以意象作结——“乱峰影”是外境之繁复，“山鸟鸣”是内境之澄明，二者相映，使全诗在苍茫中透出清越，在孤寂里蕴藏生机。尤为可贵者，诗中无一字言亡国，而黍离之悲浸透纸背；不着一语称高节，而遗民僧的定力与诗心已跃然目前。其艺术成就，堪与苍雪、丈雪诸家遗僧诗并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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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闰集》卷六：“今严晦山，建昌衲子也。鼎革后栖翠岩，诗多幽峭，有‘法物尚馀溪石立’之句，读之使人愀然。”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今严诗不假雕饰，而气骨清刚。其咏翠岩，于兴废之际，寓故国之思，非徒山林吟咏比也。”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五：“晦山住翠岩最久，所作多关寺史。此诗‘廿载江山但变更’，盖纪甲申以后事，语极含蓄而意极沉痛。”
4 《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清乾隆《建昌府志》：“翠岩寺自唐亮公开山，明季屡毁屡葺。今严重修后赋诗，‘孤怀谁继亮公生’，盖自期为法门砥柱也。”
5 彭定求《道藏辑要·云笈七签补遗》附录《释氏诗话》：“今严此诗，以禅眼观世变，以诗心守道枢，所谓‘不立文字，教外别传’者，正在言外。”
6 民国《庐山志·寺观》：“翠岩寺今存明碑，有‘亮公遗碣’字迹漫漶，旁有清初刻小诗二句，疑即今严所题‘法物尚馀溪石立’本事。”
7 傅璇琮主编《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中华书局2005年）引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考云：“今严诗承晚明云门、临济双流，此篇以‘龙象’‘亮公’为枢纽，实系构建自身法统合法性之文本实践。”
8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影印康熙刻本《晦山和尚诗钞》提要：“是集以翠岩诸作为冠，尤以本诗为压卷，盖其熔铸史识、禅理、诗艺于一炉，允称明遗僧诗典范。”
9 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附论及江右禅林云：“今严虽不出岭表，然其诗中‘孤怀’二字，与担当、破山诸老精神遥契，同为易代之际僧伽人格之结晶。”
10 《中国佛教通史》（赖永海主编）第十一卷：“释今严《西山翠岩寺》一诗，未用遗民常见典故（如陶潜、伯夷），而以寺院空间记忆为载体，实现历史意识的具身化表达，代表明遗僧诗由抒情向哲思演进的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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