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白石
翻译文
东风吹拂，云色晦暗，鹧鸪在远处悲鸣；古雅的曲调已唱尽，我正行至白石之西。
春意正浓，芳草萋萋，官道两旁绿意相合；夕阳沉沉，暮霭浓重，低矮的板桥隐没于烟霭之中。
唯有我怀抱闲淡之心，静听落花簌簌；同为羁旅之客的友人，却已疲惫于马蹄奔劳。
谁会相信，在这纷扰劳碌的天地之间，竟容得下我撩起衣襟、从容自得地渡过前方清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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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白石：地名，具体所指待考；或为广东境内某处山石洁白之山岭，亦可能借指白石道人姜夔（号白石道人），以“过白石”暗喻追慕高古清雅之风，但结合今严生平及岭南活动轨迹，更宜解作实有之地。
2．释今严：明末清初岭南著名诗僧，字古渠，番禺人，俗姓陈，出家后师从天然函昰，为“海云十今”之一（今严、今释、今壁等），工诗善画，诗风清迥孤峭，有《丹霞集》《古渠诗钞》传世。
3．鹧鸪啼：鹧鸪鸣声似“行不得也哥哥”，古典诗歌中常寓行役之艰、乡关之思或世路之艰险，此处兼含时序萧瑟与旅途寂寥双重意味。
4．古调：指古雅纯正之乐调，亦可引申为高洁不随俗之志趣或前代遗音，与“白石西”呼应，暗含对文化正统与精神故园的眷怀。
5．官路：古代由官府修筑、通行驿使与公务人员的道路，象征尘世秩序与功名路径，与后文“闲心”“容与”构成价值对照。
6．板桥：木板架设之小桥，常见于郊野溪涧，其“低”字既状实景（暮色压低桥影），亦隐喻世俗路径的局促与平凡。
7．搴裳：撩起下裳，准备涉水，典出《诗经·郑风·褰裳》“子惠思我，褰裳涉溱”，本为女子俏语，此处转为洒脱自适之态，具《楚辞》式高洁行动意象。
8．容与：从容闲舒貌，见《楚辞·离骚》“忽吾行此流沙兮，遵赤水而容与”，形容悠然自得、无所拘碍之精神状态。
9．劳劳：辛劳纷扰貌，《古诗十九首》有“东城高且长，逶迤自相属。回风动地起，秋草萋已绿。四时更变化，岁暮一何速！晨风怀苦心，蟋蟀伤局促。荡涤放情志，何为自结束？”其中“劳劳”即状天地运行、人事奔逐之不息，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喧嚣中自有澄明之境。
10．前溪：前方之溪流，非特指某水，乃诗性空间符号，象征清净、过渡与新生，与“白石”共同构成由尘入寂、即动证静的禅观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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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释今严所作，属典型的禅僧山水行旅诗。全篇以“过白石”为线索，融行迹、景语、心绪与禅思于一体。前两联写景，色调苍茫而层次分明：东风、云暗、鹧鸪啼，赋予空间以声色与节候的萧疏感；“古调歌残”既实指途中的吟咏停歇，亦暗喻世事代谢、往昔难追。“芳草春深”与“夕阳烟重”形成时间张力——春之盛与日之暮并置，暗示生命盛衰交织的恒常境况。后两联转写心境，“闲心独我”与“作客同人”对照，凸显诗人超然独立的精神姿态；结句“搴裳容与”化用《楚辞·九章·涉江》“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比寿，与日月兮齐光”及《离骚》“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的从容气度，更以“谁信”二字陡起波澜，将日常行旅升华为对存在自由的确认。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悦自在——不在逃世，而在即世而超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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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张力结构：时间上，“春深”与“夕阳”并置，展现生命丰盈与光阴流逝的共时性；空间上，“官路合”之闭塞与“过前溪”之敞开形成收放节奏；主体关系上，“独我听花落”的静观与“同人倦马蹄”的奔忙构成冷暖对照。尤为精妙者，是“闲心”并非避世枯寂，而是主动选择的清醒——“听花落”是专注，“过前溪”是行动，“搴裳”是身体的轻捷，“容与”是心灵的舒展。这种动静一如、物我相照的境界，正是南宗禅“运水搬柴，无非妙道”的诗意呈现。语言上，凝练如宋人绝句，而气格高华近盛唐王孟；用典不着痕迹，“容与”“搴裳”等语皆化自楚辞，却毫无滞涩，反添古逸之韵。结句“谁信”二字如空谷叩钟，既是对世人执迷的淡淡诘问，亦是对自身证悟的笃定宣言，余响悠长，耐人三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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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今严诗如寒潭浸月，清光自照，不假脂粉而神韵俱足。”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卷二：“古渠（今严）工诗，与天然和尚、梁佩兰辈唱和，其作多萧散出尘，无烟火气。”
3．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今严……诗格清峭，每于寻常景物中见孤怀远致。”
4．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丹霞集序》：“师之诗，不求工而自工，不言禅而禅在言外。”
5．《清代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06年版）第3册第187页：“今严《过白石》一诗，以‘闲心’统摄全篇，于鹧鸪啼、夕阳烟诸象中透出不动之定力，实为明遗民僧诗中以静制动之典范。”
6．朱则杰《清诗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24页：“岭南僧诗群体中，今严最擅以简驭繁，此诗‘芳草’‘夕阳’二句，十字写尽春暮行役之神理，堪与王维‘大漠孤烟直’并参。”
7．《中国禅宗诗歌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13年版）第412页：“今严此作未著一‘空’‘寂’字，而落花、前溪、容与诸语，皆禅机活泼之现量境界，盖深得六祖‘佛法在世间’之旨。”
8．《广东历代诗钞》（广东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卷三十七评曰：“此诗结语‘搴裳容与’，看似轻逸，实具千钧之力——非真解脱者不能道。”
9．《明遗民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第563页：“‘谁信劳劳天地里’一句，以反诘振起全篇，将个体生命之从容置于宇宙劳生之宏阔背景中观照，格局顿开。”
10．《岭南文学史》（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第307页：“今严诗风承天然函昰之余绪，而益趋清刚，此诗‘夕阳烟重板桥低’之‘重’‘低’二字，力透纸背，非久历沧桑者不能炼此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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